第八回 龙蛇混杂是非地 危急关头展国粹

    马车把张振勋带回码头。除了庄园、矿场，这里是最多华工的地方。码头属于佛洛维斯家族所有，由几家船公司承包了经营权，货物装卸的重活当然由中国人负责。在码头，龙蛇混杂，工作的华工不属于任何一间船公司。他们拉帮结派、各自为政、低价揽工，有时为了争夺地盘甚至大打出手。

张振勋孑然一身回到码头，见到有人装卸货物，就上前问，“要请帮手吗”？所谓，僧多粥小，根本没有人理采张振勋。挨了两天饿，张振勋继续在码头找活。忽然，看到一个洋人对着几个正在卸货的华工大喊大叫，那些华工不明所以，也不理会，只自顾自地搬着。洋人甚是恼火，干趣跑上前阻止华工卸货。华工见状，莫名其妙，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张振勋向洋人问明因由，原来货物里有液体不能倒置，而且要轻放，华工不明情况，洋人怕损坏货物，所以大为恼火，阻止其继续卸货。张振勋把情况向几个华工说明，又帮忙卸货。其中一个叫陈更的华工，二十出头，祖籍潮州，虎背熊腰，圆眼方脸，声如洪钟，是其中一伙华工的头目。他见张振勋年纪轻轻竟通洋语，又主动帮忙就细问原由。张振勋说，自己签下“猪仔契”到庄园里工作，现在契约到期回复自由，在巴达维亚举目无亲，只想找份工作安身立命！陈更想，自己一伙粗人只有蛮力，如果可得张振勋帮忙与洋人沟通，必定事半功倍，就将其留下。

陈更早年跟随父母迁移巴达维亚，在市内做些小卖买。谁知，却被印尼土人劫害，父母被杀房屋被烧，自己侥幸逃过一劫，流落码头当苦力。其为人率性豪爽，是性情中人，很快就聚集了几十号人，在码头这片是非地中争得一席之位。自从张振勋加入后，陈更如虎添翼，洋人喜欢找陈更装卸货物，因为只要给张振勋说清楚货物的情况和注意事项，他们就可以恰当、周全地安排，稳妥、称心地完成装卸工作。

一天，几个伙计气冲冲地来找陈更，说在装货时被一群人袭击，并认出袭击他们的人是李氏兄弟的台山帮。陈更马上纠集二十几号人，就要找李氏兄弟理论。张振勋拉住陈更对他说：“请听我一言！”陈更气上心头那听得下，狠狠地甩出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张振勋拉住陈更不放，说：“你这是做热闹给洋人看！”这话果然有效，陈更稍有冷静。张振勋又说：“洋人投食喂鱼，就是想看鱼儿互相争食，斗得遍体鳞伤！我等互斗，最终得益还是洋人，只有把码头的华人团结起来，才可使洋人顾忌，才有能力和其谈判，获取我等应得回报！”“好！”“说得好！”有几个伙计听到张振勋的说话，不禁叫好。陈更道理明白，但眼见自己的兄弟被人打伤，心里怒气难消，说：“话虽如此，但他们无理打人，挑起事端，这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否则我无法向兄弟交代！”张振勋想了想，说：“我去！”

李氏兄弟，人称双雄。大哥叫李亨，二十三岁，生得浓眉大眼，额阔耳长，十分气派。弟弟叫李显，刚满二十，剑眉星目，正气英武。兄弟俩祖籍台山鹤城。签下卖身契到婆罗洲当矿工，因为抵受不住恶劣的工作环境和随意的鞭打，二人带领几十个华工一起逃跑。在山上躲了一个多月，被英军发现，遂和英军展开激烈的对抗，最后多名华工被打死打伤，兄弟俩带着几个人成功逃脱。在英军疯狂搜捕下，二人无奈剪去长辫，混作岛民，辗转间，偷上到巴达维亚的商船，落脚于码头当苦力。兄弟俩，大哥勇往无惧，弟弟足智多谋，凡事慎微，据理力争。逐渐在码头也形成势力，占得一席之地。

张振勋独自来到“台山帮”的地盘。李氏兄弟摆开架势，看到来者年纪轻轻，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心里纳闷。大哥李亨问：“来者何人？”张振勋见李氏兄弟果然不凡，回答：“我姓张名振勋，广东大埔人氏，受陈更之嘱咐前来讲和！”“哈哈，原来你就是陈更的通译，张洋鬼！”“哈哈……”李亨的说话引得哄堂大笑，他接着说：“看你，也算有点能耐，倒不如加入我派，保证你不受欺负！”张振勋回应：“枉你等还以双雄自居，英雄，洞察先机、创造时势，你等，只会沦为洋人笑柄！”

李氏兄弟面面双觑，弟弟李显问：“此话怎解！”张振勋说：“洋人最喜我等自乱，乘乱获益正是异邦所长。吾等华人本应团结一致，更何况身处异邦，若我等互相帮助，一致对外，必定可以维护华工利益，不受洋人欺辱！”李亨却说：“说话好听，不见得实在！我等兄弟吃苦耐劳，只为多挣几个铜板，如果陈更，愿意开放地盘，让我等兄弟随意找活，那才是团结一致！”“好！”众人齐声附和。

张振勋神色自若，说：“此番想法正中洋人圈套！首先，码头装卸重活本不应以低价揽工，既做好工作就应获取等价回报，我等争夺地盘打得头破血流，低价揽工使回报不能相称，此举只有利于洋人，受损始终是吾等华人，实为恶性循环！其次，各自地盘，货物装卸密度不均，有劳有逸，假若彼此不分，劳逸互补，利益自然而曾！再次，码头苦力实非长远，你等既以双雄自居，应胸怀大志，计划将来，而不应只拘束于地盘之争！”

李氏兄弟听得心悦诚服，便答应相和。随后，又带上袭击陈更伙计之人，上门道歉，化解双方积怨。自此，码头数帮华工也相继应和，又协商，定下装卸货物的最低报价，更通力协作，互补闲忙。

一日，十多个华工正在装货，货物沉重，码头边吊重架年久不胜应付，突然塌下。华工立于重物之下，躲避不及，当场压死两人，重伤者众。船公司却以华工操作不当为由，不仅拒绝赔偿，反而要求华工赔偿货主损失。

张振勋认为，这分明是恶人先开口，歪曲事实。无奈，华工势弱实无法与洋人据理力争！张振勋发动华工捐款，先行处理死者事宜及救助伤员，然后又指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华工以安全为由，不敢再搬运大型货物和使用吊重架，导致大量货物无法装船和卸下，货物堆塞，码头几近瘫痪。码头几家船公司深受影响，他们明白事情的起因，纷纷要求肇事公司妥善处理。那船公司逼于压力，才派人与华工谈判。张振勋提出，一、对死、伤华工，作为出合理赔偿；二、检查维修起重设备，以保证华工人身安全；三、公开事情的起因和处理方法，还华工公道。船公司答应赔偿，维修和更换有潜在危险的吊重架，又在码头贴出告示，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时正雨季，天气湿闷，码头的华工相继感染伤寒，腹泻呕吐，高热不退，更甚者休克昏厥，病症不断蔓延。为阻止疫情继续扩散，洋人划出一片隔离区域，又请来洋医治疗。可惜，疫情并没好转，码头华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张振勋通药理，日常华工的病痛也是由他问医诊断。李显不幸染病，大哥李亨焦急万分，他不信任洋医，去找张振勋请求医治。张振勋说：“洋人将病人封闭隔离，我虽想尽一分绵力，但实难以参与其中！”李亨听后，竟把一个叫伯纳德的洋医推到张振勋面前。

张振勋问及疫病情况，伯纳德说，再没良方恐怕将会陆续有死亡病例出现。张振勋说：“既然西药无效，不妨试用中药！”伯纳德不屑地说：“西方医学，实事求是，科学辩证，从不妄断猜测，我已用药，只是效果未如理想。中医之说，什么气脉穴道，形神治养，简直无稽之谈！”张振勋谦逊地说：“西医疗法的确立杆见影，效果显著。但中医愽大精深、固本培元，讲求相生相克，因应患者病情对症下药，既可除标亦可治本。既然西药效果未如理想，何不尝试中药！”伯纳德却坚持说：“我必须对患者负责，什么草药煎作一壶，给病人喝下，恐怕只会加重其负担，影响病情！”张振勋说：“可先用青蒿煲水，让沸水在病区熏蒸，清新空气，再用蒿水擦拭病人身躯，去其污秽。”伯纳德想，此法可作辅助，但试无妨，于是答应让张振勋协助治疗。

青蒿沸水，味浓提神，熏蒸过后，果然起到缓和作用，病人呕吐减少，头痛发热症状也有所减缓。李显上吐下泻，头痛高热，已昏厥了两天，见到张振勋，如见救星。拉住张振勋说：“吃了西洋医生的药，时而发冷时而发热，头晕昏厥，快被折磨死了！”张振勋说：“我有一条药方，不知是否灵验，你可敢尝试？”李显回答：“振勋的药比起洋医，要好千倍万倍，快让我服下，好使病痛消除！”李显又对伯纳德说，“不愿再吃西药，要尝服张振勋的中药方子，即使病情加重甚至有性命之忧也不后悔。”

伯纳德只好遵照病人的意愿，让张振勋煎药。药方也不复杂，只有几种药材，紫苏叶，五克；金银花、青蒿，荔枝核、扁豆各十克；广霍香、板南根，各十五克；老葁两片等等。第一日，用了两服药后，李显高热已退下，第二天又用两服，李显症状显著改善。伯纳德不禁惊叹中医的愽大精深和草药的神奇疗效，就改用张振勋的药方为病人医治。但，由于病员众多，又需要后续治疗，草药需求量巨大。张振勋、陈更和李亨分别到市内的各家中医馆求药，可惜医馆的存货不多，根本应付不了病员的用药需求。由于草药多数从中国输出，就算订货，运输也需时日，眼看疫病终于得到治疗良方却又陷于无药可用的困境，张振勋心急如焚！

有家医馆的馆主介绍说，城中最大的中医馆或许会有足够的草药，可那家医馆竟是印尼人开的，而且他从来不给华人看病，更不会卖药给华人。张振勋说：“开医馆济世救人，是大善之举，可见此人并非无情。中医源自中华，馆主既有所成又不为华人看病，必有其因，我等可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定能得到帮助！”

其实，早在十七世纪已有大量华人迁居印尼巴达维亚，荷兰人殖民统治的早期，更引发华人的移民潮，大多为寻找商机的商贩。荷兰人的殖民政策偏爱华人，因此华人在这一地区建立了经济上的主导地位。荷兰人建立的社会等级制度使得华人很难与当地原住民融合。因为华人和阿拉伯裔是社会的第二等级，土著是社会的最底层，欧洲人位于社会的最高等级。

荷兰人是选择性的优待某个少数民族或宗教，而达到其破坏原有社会体制策略的发明者。华人成为其殖民统治的道具，及缓冲其与原住民矛盾的缓冲器。由于荷兰人认为华人聪明，勤奋，有能力管理大型农场而受优待，许多华人因此，便成了殖民统治的支持者。事实上，在荷兰殖民早期，积极支持荷兰人在这片地区，建立其统治地位的正是华人。

这是家开在印尼原住民中心区的医馆，馆主叫苏旦.阿里.宾斯茂德。宾斯茂德是当地的贵族后裔，年少时，家族被荷兰人赶出属地，又将其属地交给华人开辟农场和经营，苏旦家族只能沦为农场的苦工。

宾斯茂德自小喜爱医术，也有跟土医学习。偶然看到中医续筋接骨、寻穴施针、通络治病，甚是仰慕，就立志要学习中医之术，使其与土医融汇，互补长短造福国人。为了求学，他学习华文，又到一家中医馆当杂工。可是做了五年的杂工，宾斯茂德每天只是打扫卫生、帮忙煎药及干一些琐碎事情，馆主根本没打算教他医术。

宾斯茂德并没放弃，他偷看馆主断症，比照所煎之药的处方和用量，又暗暗记下几百种草药的性状、用途和疗效，更偷看馆内医书。后来，被馆主发现，将其毒打再赶出医馆。自此，宾斯茂德更加记恨华人，他继续自学医术终有所成，但既不为华人治疗也不卖药给华人！

张振勋独自走在原住民中心区，长辫子极外注目。平常，甚少有华人到来，原住民的目光中既有好奇，又有歧视、蔑视，更有仇视和敌视！张振勋处之泰然，来到宾斯茂德的医馆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印尼小伙子坐于堂前，看到张振勋就说：“长辫子，难道你病得晕头转向，走错地方了！”虽然华语说得不怎样，但足够听得明白。

张振勋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性，就用右手捧起一张纸条，尊敬地递到小伙子面前，说：“可否帮忙把这纸条交给你家馆主？”小伙子正是宾斯茂德的儿子宾米罗约，印尼原住民的家族观念较强，十分尊重长辈，更不会对长辈提出质疑。听到有东西要给父亲，宾米罗约打量着张振勋，心想这个华人少年，风度翩翩，独自前来把一纸条交予父亲，定有要事。既然如此，还是让父亲定断为好！

宾斯茂德打开纸条，“紫苏叶、金银花、青蒿……”这是治伤寒痢疾的药方。心想，此人为求药而来，伤寒痢疾极易传播，如果不及时治疗和控制，将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医者父母心，宾斯茂德起了恻隐之心，但一想到华人协助荷兰人强占自己的土地，又想到华人对自己的侮辱，立刻又气上心头。宾米罗约看到父亲默默无语地看着纸条，陷入一片沉思，就问：“那个华人，就在门外，你想见见他吗？”宾斯茂德没有回答，依旧在一片沉思中。宾米罗约只好退回堂前。第二天早上，宾米罗约对父亲说：“那个华人，在门外守了一个晚上，现在还没离开！”宾斯茂德神情苦恼，说：“我去看看！”

张振勋在门外守候，站了一个晚上。突然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皮肤棕黑五官分明，一头卷曲短发的中年人从医馆出来。他立刻行礼，然后说：“馆主，你好！我姓张叫振勋，是在码头工作的华工。码头爆发疫情，我等四处求药，无奈草药已尽，实非得已才惊动馆主，人命尤关，万望帮忙！”宾斯茂德见张振勋虽然年少却气度不凡，就问：“这药方是你开的？”“不，这是家父的药方，中医博大精深，我只懂皮毛，实不敢班门弄斧！”张振勋回答。“呵呵，我曾经立下誓言，不为华人看病也不会卖药予华人，你教我如何是好？”“其实，管主早有主意，我实不敢妄言，代为说出！”“哦？且说之！”张振勋恳切地说：“馆主既然立誓在先，必须遵守！但此次，一，没有让馆主为华人看病；二，馆主将草药赠予华人，不收分毫，便不是卖药，此举既可解危救急，又显馆主宽怀大度，是大善之举！因此，既不违背誓言又可济世助人，何乐而不为！”“哈哈……，正合我心！”宾斯茂德笑说。

宾斯茂德和宾米罗约亲自把草药送到码头，解除了华工疫病之苦。随后，市内各家中医馆纷纷把草药归还。宾斯茂德说：“既赠之物，岂有收回之理！”从此和各馆主成了好友，还化解了心中积怨。

一日，一艘货船到港。有个衣着气派的华商赶下大车货物，并雇了张振勋等人帮忙搬运。仓促间，华商竟落下一个木箱子。木箱用料上乘，手工精细，而且箱盖带锁，锁得严密。

一月后，有华工对张振勋说，“看这箱子华贵，内里物件必定价值不非。那华商落下箱子足月，想必已有放弃之心，不如打开一看所载之物！”张振勋厉声苛责，“此乃他人落下之物，我等暂为保管存放，岂可随意开启，应待物主找来，原好归还！”

又过一月，依然不见物主找来，又有华工说，“此乃无主之物，应予拾获者平分，张振勋名为保管待主，实为存心独占！”陈更把华工的质疑相告，张振勋回答，“清者自清，此物本不属于你我，如无贪念，又何必耿耿于怀！”陈更称道。

再一月，那华商终于找来，而正是此人，为张振勋带来重要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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