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千里他乡独求生 随机应变渡艰难

    荷兰人梵勒，是庄园里的管家，负责安排工作。其做事挑剔、严苛、刻薄。天还没亮，张振勋就要开始工作，先清洗大宅前的喷水池，然后是大宅里的门窗，再到各房间、角落，里里外外，大小无遗，下午还要到庄园当帮工。梵勒对工作时间的计算，十分精确，如果不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就说明你在偷懒或手脚过慢；如果过快地完成，就说明你没有按流程认真地做好每一个步骤。梵勒设计了十二个清洗水池的步骤、八个擦拭门窗的标准流程和五个打扫大宅的严格工序。张振勋每日也认真按步骤、流程和工序执行，巨细无遗。刚开始，梵勒还十分细致地检查张振勋的工作，希望挑剔他的错处，但很快他就放下心来，梵勒还说笑，“如果想省心，就把事情交给张振勋！”

查维克庄园，主要种植丁香、胡椒、豆蒄、桂皮等香料。张振勋灵巧，负责采摘。在树上，常常一耗就是两、三个小时。每日张振勋和其他华工一样，工作十几个小时，即使生病或累得停下手来也要挨骂挨打。

一日，张振勋如常在房间里打扫卫生。突然，身后有个二十出头的洋人少年大叫“蛇！中国人，这里有蛇！”张振勋每日，不是工作就是睡觉，到这庄园近半年，也只认得管家梵勒和几个亲近的华工，眼前这个少年身材高瘦，一头红发，蓝色眼睛，又高又直的鼻子，十分英俊，但张振勋却从未见过这人。

“快来，中国人！帮我把蛇赶走！”少年慌张呼叫。张振勋放下手上工作，来到少年身旁。“看，蛇在椅子下面！”少年指着一张橡木圆椅，对张振勋说。果然，圆椅下有条手臂粗大的花蛇。花蛇圆眼怒瞪，吐舌昂头，发出“咝咝”声响。“不用怕，这是条蟒蛇，没有毒！”说毕，张振勋把衣服脱下，盖到蛇头上，遂伸手就抓在蛇的七寸位置，随即把蟒蛇抽起。蟒蛇奋起反抗，拼命卷到张振勋手上，其不慌不忙，把它带到窗边，抛出窗外。看到张振勋不仅会荷兰语，而且动作利索，气定神闲，少年心中暗暗叹服！

张振勋又继续工作，打扫完就要离开。那少年却突然对他说：“你会下棋吗？”然后摊开双手指向面前的桌面。张振勋看到一个黑白双间的怪异棋盘，棋子的形状有马头，城堡，皇冠等。从未见过如此怪棋，张振勋摇摇头，说“不会！”之后就离开，继续忙碌的一天。

第二日，张振勋又来到这房间打扫。少年一早已在房间内，摆开那副怪棋，左手和右手互相博弈。一看到张振勋就兴奋地说：“来，我教你下棋！”张振勋似乎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工作。少年又说：“奇怪，难道打扫比下棋还有趣吗？”张振勋哭笑不得，说：“对不起，打扫是我的工作！”少年耸耸肩，笑笑说“哦，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张振勋才完成上午的工作，梵勒却堆起满脸笑容对他说：“张先生，下午你不用到庄园里工作了，因为，有更好的差事在等你！”“尊敬的梵勒先生，我做错什么了吗？”张振勋疑惑地说。“不，你做得非常好！这纯粹是工作上的安排。”“尊敬的梵勒先生，那，我下午的工作是？”“呵呵，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去问“维特尔”少爷吧！”“对不起！谁是维特尔少爷？”“呵呵，他是庄园主人查维克大人的儿子，你的运气来了，张先生！”

午餐一如既往的是马铃薯泥加蔬菜，庄园里，给华工吃饭的时间很少，张振勋还没有尝清楚午餐里配搭的是什么蔬菜，就已匆忙地将其悉数灌进肚子里。此时，梵勒竟神神秘秘地邀请张振勋来到他的餐桌前。梵勒的午餐颇为丰富，一份大号牛排、水果沙拉、红酒、意粉还有甜品！“张先生，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和我对坐的中国人！”梵勒说。“我的荣幸！”张振勋回应。“哦，要为你准备一份餐具吗？”梵勒亲切地问，但，突然又哈哈大笑，说：“对不起，我这里没有，没有那两条…长长的…木条！”张振勋毫不在意梵勒的嘲讽，他说：“谢谢，我已吃过午饭了，还有，那叫筷子，想随心所欲地使用，必须手指间闲熟的配合！”“哦…”梵勒学着说：“筷子…”突然，又严肃起来，说：“你知道吗？维特尔少爷，不，即使查维克大人，也从来没有干涉过庄园的管理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到这里，张振勋总算明白梵勒为什么邀请自己“对坐”，他一脸懵懂地说：“尊敬的梵勒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呵呵，我的意思是，如果，张先生觉得庄园有什么问题，甚是是管理上的问题，请直接告诉我，我随时欢迎！”这次梵勒真是自作聪明了，如果他知道，张振勋根本连他口中所说的维特尔少爷是谁也不清楚，他一定会后悔邀请其“对坐”！

还是那个房间，少年早就坐在其中，摆开棋局。少年看到张振勋就热情地叫“振勋！”然后又歉意地说“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当然，我的名字就叫振勋！”“我叫佛洛维斯.范.德.维特尔！很高兴认识你！”“原来你就是维特尔少爷！”“哦！看来梵勒做得不错，叫我维特尔，我知道，你的年纪比我还小！”“我真可以称呼你为维特尔吗？”“当然，你是我的第一个中国朋友！”张振勋十分惊讶，没想到除了范奥云外，居然还有洋人会与自己朋友相称。

维特尔是荷兰莱顿大学的毕业生，父亲查维克特意安排他来管理庄园，但维特尔根本不关心庄园的运作，整天只躲在房间里下棋。自从见到张振勋后，维特尔就想到教他下棋，好为自己找个对手。“我想教你下棋，可以吗？”维特尔客气地说。张振勋当然乐意。维特尔介绍，这副在六十四格黑白相间的棋盘里下的怪棋，叫国际象棋。又详细地讲解每只棋子的意义，还左手和左手对奕了几局，示范每只棋子的行走规则。张振勋心思缜密，善于记忆，对奕几局后已可以熟练地行棋，而且很快就掌握了行棋的技巧，尤其兵变和皇车易位。棋子间配合掩护，能攻能守，看似闲信却暗藏杀机，攻则占尽先机，守则固若金汤，维特尔不禁暗暗称奇！

翌日，维特尔就宣布，为了减轻梵勒的工作负担，任命张振勋负责庄园里作物的管理工作。所有人都十分惊讶维特尔的决定，认为他只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因为张振勋会下棋，所以才得到任用。维特尔安排一个独立房间给张振勋，就在自己隔壁，方便随时下棋。之前，作物管理一直由梵勒负责，现在眼看就要交接，他急得坐立不安。幸好，维特尔每天也和张振勋躲在房间里下棋，根本没有过问作物管理的事情。梵勒想，维特尔果然只是为了找个下棋的玩伴，才给张振勋安个虚名，戒心也逐渐消除。

一日，张振勋忽然找来梵勒，说是维特尔少爷的吩咐，要核查仓库堆放的作物与记录是否相符。梵勒措手不及，被张振勋查出，居然有近一吨重的辛香料没有入帐登记。张振勋学着他的口吻说：“尊敬的梵勒先生，是帐簿的记录出错了吗？我应该怎样向维特尔少爷回复？”梵勒无法开脱，竟从口袋摸出一块银币塞到张振勋手里，说“张先生，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是查维克亲姐姐的丈夫，维特尔是我的侄子，而且相比佛洛维斯家族的财产，这一吨辛香料简直九牛一毛，何足挂齿！所谓疏不间亲，即使这事被查维克知道，他也奈我不何。反正，我也是明事理的人，以后我们通力合作，便无往而不利！”

张振勋掂量着手中的银币，沉甸甸的，然后说：“你知道吗，我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个仓库，以后，作物的进仓由我负责登记，这一个银币比起你所得的利益也只是九牛一毛，你才是无往而不利！”“明白人说明白话，“长辫子”我劝你不要太贪心！”“如果我有办法使你得到的利益增加，而且维特尔又不会察觉，我又可以顺利完成工作呢？”张振勋边说，边将银币装入兜里。梵勒半信半疑，张振勋解释说：“作物收成，莨莠不齐，庄园上百吨的作物，有十吨、八吨残料，更不足为奇，你看，这眼下就有一吨。至于，残料的处理方法，就全由梵勒先生了！”“哈哈……，张先生，原来你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那以后残科的多寡就全凭你严格把关了！哈哈…”梵勒得到张振勋的帮助，为亏空的作物找到个说法，心里暗暗高兴，想到以后办事可以名正言顺，不禁肆意地大笑起来。

一直以来，佛洛维斯庄园出产的辛香料皆全部运回荷兰，由家族的企业加工处理，制成各种产品再对外销售。梵勒为了谋取个人利益，暗中扣起部分，再转卖他人谋利。现在，张振勋以残料为名，名正言顺地把这部分交由梵勒处理，所得利益二人平分。张振勋又开辟土地，增加种植使产量大幅提升，从而在产出比例中大量增加“残料”的数量。梵勒见维特尔从来不过问庄园的事情，整天只顾和张振勋下棋或外出作乐，就更加肆无忌惮。

这日，张振勋对梵勒说：“十天后必有风雨大作，这将是天赐良机。我等可提前采摘囤积作物，待大风雨过后，就报因风雨灾害致其大量失收，减产严重，再把囤积作物转卖，获利可观！”梵勒心里兴奋，却有所顾虑，因为每次勾当，张振勋必先将应得获利悉数索取，才予以配合。他说：“如此一来，作物数量巨大，所需资金众多，我可要好好琢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这段时间，我等大可先把作物抢收，筹集资金，静待风雨，如果风雨灾祸如期而致，再商行事也不为迟！”梵勒见张振勋把握十足，心里甚是欣喜。

由于可转卖的作物数量巨大，霎时间，要找齐接货之人实不容易。梵勒租了仓库，准备囤积作物；又收了几个商家的订金，再加上多年积蓄，打算作为利益分成付给张振勋。一切准备妥当后，梵勒暗自欢喜，如果这次买卖做成，那获利将十分可观！

十天后，巴达维亚果然刮起台风，把庄园吹得一片狼藉。很多大树连根拔起，细小的作物成片掀翻，被大水淹没的更不计其数！如果没有及时抢摘，那确实损失惨重！梵勒赞服不已，把利益分成全数付予了张振勋，又乘维特尔到市区避风之机，约好两天后以灾后清理为由，到仓库把作物运走。

这日，梵勒顾来大队车马，浩浩荡荡，满心欢喜地来到仓库提货。可等着他的竟不是张振勋，而是维特尔！梵勒惊出一身冷汗，说：“维特尔少爷，庄园里一片狼藉，你为何突然回来？看，我还特意顾来马队，准备清浬庄园，那个“长辫子”到那里去了？”维特意愤怒地说：“那个卑鄙的“长辫子”，竟然背着我，把大量品质优良的作物当作残料转卖谋利，此等背信弃义，贪利小人，我把他杀了！”“呀！”梵勒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惘然。维特尔又说“梵勒叔叔，其实我早已知道“长辫子”的丑行，我一再包容，他却变本加厉，我实在忍无可忍才把他杀了，你说，这样做对吗？”梵勒心乱如麻，维特尔的说话就象利刀一样，狠狠地插入其心上。梵勒孤注一掷，全押在张振勋身上，现在他竟然死了！那，之前收了几个商人的订金，租来的仓库，还有自己的积蓄，这笔帐该找谁算？维特尔又说：“梵勒叔叔，父亲决定让你回阿姆斯特丹过安稳的日子，你是时候准备一下了！”

.......

维特尔面前有一箱银币，是这段时间，梵勒给张振勋的所有分成，足够在巴达维亚购办一个果园。当日，维特尔教张振勋下棋，几局对奕后，张振勋已行棋自如，局面半点也不输给维特尔，根本不象个初学者。维特尔对张振勋的领悟能力赞叹不已，于是问及他卖身为奴的原因，张振勋如实道出。维特尔叹息之余却说，只要其帮忙做好一件事，就把“卖身契”撕毁，还其自由。

庄园主查维克，知道梵勒贪得无厌，一直想教训他，但又碍于情面，于是就给儿子维特尔出了这道题目。维特尔想到设局，让梵勒把之前所贪悉数回吐，现已达到目的。维特尔拿出张振勋的卖身契，还给了他，说：“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张振勋把卖身契撕得粉碎，说：“是的！”“你知道吗？只要你开口，我很乐意把这箱银币送给你！”“对我来说，重获自由已经足够了！”“或许，再次见面时，你会是一位强大的对手！”“或许吧！”说完，张振勋就要离开。维特尔突然又说：“谢谢你！”张振勋回头，维特尔问“为何你能预知台风灾害？”张振勋回答：“荷兰不是有句俚语吗？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自然知道那里的天气！”

看着张振勋登上马车，然后远去。维特尔想，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突然后悔，今天竟然把张振勋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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