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千里良驹遇伯乐 异国情缘一线牵

    这华商，姓何名晟甫，祖籍广东，四十八岁，精明干练。家族早年迁移巴达维亚经商，旅居数代。其实木箱遗失三月，何晟甫早已打消寻回的念头。可今日正巧事经码头，才抱着侥幸之心，看能否探得其下落。谁知，刚好碰到陈更，陈更便把张振勋保管木箱三个月的事情相告，何晟甫暗叹，张振勋路不拾遗乃有德之人！

张振勋一眼就认出何晟甫正是当日遗下木箱之人。但为了处事明白，他仍要求何晟甫先把箱里装着的物件逐一说出，或取匙开锁，好作比对以证物主。何晟甫果然随身带着钥匙，既能开锁物主无疑！失物复得，大喜过望，何晟甫要酬谢张振勋以表其德，张振勋婉拒说：“物归原主理所当然，又何需酬谢！”

何晟甫问及张振勋的出身由来，其如实相告，何晟甫见其虽然年少，但谈吐大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甚是欣赏。但心中却疑惑，如真才德兼备，为何又甘心留在码头充当苦力？难道是胸无大志之人？便说：“本人生平最喜结交英雄豪杰，畅谈经营之道，人生见解。我有几个问题相问，不知妥否？”“何公言重，承蒙尊长不嫌弃，直问无妨！”

何晟甫欣然相问：“生意之道应重义轻利，还是重利轻义？”张振勋回答：“此问，何公早有答案，只是借我口说出罢了。生意经营，并无重此轻彼之说，因为义是基本，利为所生，义可通利相得益彰。如重利轻义，所谓，不义之利必无长久，因此绝非生意经营之道！”何晟甫点头称道，又问：“生意经营铜臭满身，如成大业者金银满屋，有人爱财如命，有人视之如糞土，人生成功意义在于成就大业还是挥霍金银？”张振勋答：“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挥霍金银只为一己私欲不算成功，即使成就大业不思回馈也属枉然。男儿在世，就应争取伟业，上报祖国下及民生，惠泽一方！”“说得好！既有此宏愿，为何又屈身于此地？”“世无可抵则深隐以待时！得地利、人和，正待天时！”

何晟甫疑惑，问：“何为“得地利、人和，正待天时？”张振勋解释说：“巴达维亚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我早有开垦种植之心，只恨力不足矣；而开垦农场必须众人齐心，通力配合。今，我认识一众兄弟可谓得人和；荷兰人鼓励开垦荒地，种植庄园，我正与众兄弟商讨合作，共同创业！”“哈哈”何晟甫笑笑说：“想法虽好，但行之不易！首先，开垦庄园需要大量资金；其次，荷兰人税收繁重会占去庄园大部分利润；再次，荷兰人垄断港口码头，所种作物实难以合理价钱卖出！因此，华人种植，只能自给自足而已，想建基立业十分困难！”

何晟甫说话有如当头冷水，但张振勋年纪尚轻，经商经验始终不足，他并不认同何晟甫之话。张振勋想，建基立业，本非易事，既然人在他乡又何惧艰辛！就说：“创业营商，本非易事，年少之人更不应惧怕艰辛！”何晟甫循循善诱，说：“振勋，你尚且年轻，虽然才德兼备，但经验不足。本人经营一银矿，需辅助之人。银矿事务繁多、应对甚广，日常经营之事尽揽其中，实为煅炼增进之良机，望能屈就！”张振勋想，既已答应兄弟共同创业，岂能转投他人！就说：“尊长好意晚辈领会，可我答应兄弟在前，如有食言实不道义！”何晟甫劝说：“男子汉，一诺千金，但创业之事，并非十拿九稳，如能待羽翼丰满再施所长，他朝可为兄弟觅得更好前景，岂不快哉！”张振勋想，此番说话也不无道理，就回答：“可容我细想！”

何晟甫认为千金易得，良才难求，张振勋虽然年纪轻轻，但已才华横溢，豪情壮志，假以时日必有大成。于是，他在码头附近住下，决心定要说服张振勋投到门下。翌日，何晟甫找到陈更，问：“你与张振勋相处持久，可知其人否？”陈更答：“其人热心，处事恰当、品德高尚，极具大将风范！”何晟甫说：“虽然如此，但张振勋毕竟羽翼未丰，我有心栽培，只怕他放不下兄弟情义，不舍离你等而去！”陈更说：“此言差矣，我必劝服张振勋随你而去！”

随后，何晟甫又找张振勋，二人天南地北随意闲谈，十分投契。可当何晟甫谈及相邀之事，张振勋就刻意回避，岔开话题。当晚，月色明亮，潮水拍岸。陈更对张振勋说：“何公是可信之人，他真诚实意相邀，何不答应？”张振勋却说：“我认识兄弟在先，认识何公在后，答应兄弟在先，既有共同创业之心，又怎可食言！”陈更厉声责成：“振勋，枉你怀济世之才雄心壮志，你太糊涂了！与我等为伍，落在此地有何出息？我等粗人也知道，英雄需用武之地，你应当为心中宏愿力争上游、努力不懈，而不是拘泥于眼前，错失良机，追悔莫及！”张振勋感叹：“兄肺腑之言，使我茅塞顿开！”

隔天，何晟甫再次找张振勋，坦言相邀之心，张振勋爽快答应，何晟甫大喜。张振勋和陈更及李氏兄弟道别，又言他朝必定携手并进！之后，就跟随何晟甫离去。

在印尼，荷兰人处于统治地位，华人则作为统治和管理的工具。何晟甫家族和荷兰人关系良好，是殖民政策的拥护者。何晟甫自小就跟随父亲经营矿产交易，获利颇丰。他一直希望向上游产业靠拢，终于机缘下，认识了一个叫范德萨斯的荷兰伯爵。何晟甫投其所好，与伯爵成为好友，随后又在伯爵的帮助下成功投得银矿的经营权，成为少数可以在印尼经营矿源的华人。他善待华工，制度严明，奉行多劳多得，因此矿场的经营十分兴旺。其银矿位于爪哇岛西部的万丹省内，包围在一片茂密的热带植物之中。

何晟甫安排张振勋在帐房工作，帐房的主事叫罗世燊，年近二十五岁，相貌堂堂文质彬彬。他父亲罗荣煜是何晟甫的表亲，负责矿场的管理工作。帐房还有个收付，叫何晞婷是何晟甫的大女儿，年方十八，亭亭玉立、秀气大方甚是标致。何晞婷只有一个妹妹，才十二、三岁，叫何晞瑜，长得同样秀气玲珑。

罗世燊和何晞婷青梅竹马，矿场里的人早把其视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罗世燊也曾透过父亲罗荣煜向何晟甫提亲，可何晟甫却以女儿年纪尚轻，不足以为人妻而婉拒了。其实，何晞婷待罗世燊只有兄妹之情，何晟甫深知女儿之心，所以才婉拒罗家提亲。由于工作关系，何晞婷和罗世燊朝夕相处，罗世燊爱慕之情与日俱增，相反何晞婷却刻意回避，以致二人相处甚是难堪！

此次，何晟甫外出商务，却带回一个少年，而且直接安排到帐房工作，确实引起矿场内不少流言蜚语。众人对张振勋的来历皆十分好奇，使其成为谈论的焦点！而张振勋来到帐房，也正好打破何晞婷和罗世燊难堪的局面。

初来报到，管帐的事情由罗世燊教导，包括记帐、清点、工人酬金计算、成本开支及经营收入管理等。而此，正合何晞婷意，她不用再直接面对罗世燊，收付核帐的事情可以通过张振勋代为沟通，再与其完成。但，如此一来，却又招至罗世燊的妒忌。

一日，何晞婷核对现款数目，发现与帐簿记录不能相应。罗世燊查阅帐簿又和何晞婷详细核对后，指着帐簿一处，就责怪张振勋错记一笔往来款项。张振勋深知罗世燊有意在何晞婷面前为难自己，也不争辩，只谦卑地询问，“应如何处理？”其实，之前罗世燊刻意把收、付方向错调，让张振勋记帐，从而使到何晞婷管理的现款数目和帐簿所记不相等。如此一来，既可指出张振勋办事不善，又可籍着和何晞婷核对数目之机借故亲近。还可以在何晞婷面前责备张振勋一番。罗世燊沾沾自喜，又教导张振勋如何把错记帐目更正。

事后，何晞婷问张振勋：“刚才为何不申辩？”张振勋回答：“既然有错，为何申辩！”何晞婷笑笑说：“错不在你！”张振勋问：“此话何解？”何晞婷回答：“我相信父亲，绝不会安排一个收、付不分的人到帐房工作！”张振勋窃笑，想，此女聪慧心明！

一日，二人盘点，遇到两个矿工在争吵，管工罗荣煜夹在其中，无法分解！矿工见到何晞婷就说：“大小姐，你来评理！”何晞婷不明所以就向罗荣煜询问情况。罗荣煜说：“二人正为一筐银矿石争吵！”

矿工酬金，以采挖银矿石的重量计算。工作结束后，正要称量各人采得矿石重量，争执亦因此而起。此二人，各执一词，皆说这筐银矿石是自己采挖。二人各有理据，罗荣煜也无法判断。何晞婷详细询问，二人各有说词，言之凿凿互不相让，而且又在同一矿井采挖，所挖之石无论形状、大小和纹路也相当，实在难以判断。见何晞婷也无法主持公道，二人争执加剧，大有动手之意。

此时，一直在旁的张振勋留意到，二人之中，一人右手握拳，一人左手握拳，于是大叫“住手！”众人立刻向他望去。“你等不必争了，答案就在这筐矿石当中！”张振勋胸有成竹地说。

“你这小子，不要胡言乱语！”罗荣煜说。他向来不喜欢张振勋，认为何晟甫必定是着了这小子的道才会带他回来，还让他在帐房工作，而且自从这小子来后，就整天和何晞婷在一起，影响了其和自己儿子的感情。今，又在自己毫无对策的情况下，竟然如是说，实在风头出尽，所以罗荣煜就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

何晞婷却想看看张振勋有何办法，就对罗荣煜说：“罗叔，难道你不想把事情弄清楚吗？”“哼！这小子有何能耐，大小姐，你不要被他迷惑。这筐银矿石又怎会有答案，难道它会，会说出谁是采挖之人？这小子，不过信口雌黄罢了！”“对！对…”众人和应说。“信口雌黄也好，信而有征也好，让张振勋一试便知！”何晞婷说。“好！我也想看看这小子的能耐！免得老爷和大小姐再受其迷惑！”

张振勋向争执二人询问：“你等是否一人擅用右手，一人擅用左手？”“是，是！”二人回答。张振勋在筐里挑起两块银矿石捧在手上，说：“我相信你等皆是率直之人，并没有谎言欺诈之意。起此争执，全因忙中有错！”二人对望，点头认同。

“快揭盅吧！不要卖关子了！”罗荣煜不耐烦地说，心想，看你这小子如何自完其说！张振勋把两块银矿石分别递给何晞婷和罗荣煜，然后说：“这两块石，其实内有乾坤。采挖矿石，一手握凿，一手执锤，两手配合沿着石脉开凿。因此，左手执锤和右手执锤在矿石上留下的凿痕必有不同！”“哦，原来如此！”“所说极是！”矿工们纷纷议论。“这两块矿石，凿痕左深右浅，明显是擅用左手之人留下！”“哼，采下之石，如何能分辨左右，况且这只是你一己之见，妄自猜测之言，如何服众！”罗荣煜不屑地说。张振勋回应：“矿床采石，必须顺应脉路，据此即可分辨左右，遂再与二人采凿之石对比，便有分晓！”

争执二人连忙挑起几块矿石，先根据矿脉纹路辨认左右，再各自比对。果然，擅右手者凿痕右深左浅；擅左手者凿痕左深右浅。既能分辨谁是采石之人，二人心悦诚服，感叹张振勋观微知著！罗荣煜也无话可说，更徒添了心中妒恨。同时，何晞婷亦逐渐明白，为何父亲会力邀张振勋前来！

荷兰政府甚为重视爪哇的银矿管理，不仅派驻税官监督矿场运作，现场核定税率，而且还定期派监察官员，前往检视银矿的开采和管理情况。这次来的是范德萨斯伯爵的好友德汀克核税官。何晟甫隆重其事，因为德汀克此行还会核查矿区，拟扩大何晟甫的采矿范围，增加采挖量。

之前何晟甫已探得离旧矿床几里外还有一处，蕴藏量更大的新矿，所以希望范德萨斯伯爵帮忙，申办扩大特许采矿区的事宜。范德萨斯当然相助，不仅帮忙申办还指派好友充当核税官，所以何晟甫这次志在必得！他特意让张振勋担任接风，因此罗世燊甚为不满。

张振勋处事周到，而且其对荷兰及欧洲的熟悉情况，更让德汀克十分意外，两人相谈甚欢，因此德汀克非常满意。

这是监察工作的最后一天，德汀克将到新矿区出席开矿仪式。张振勋早已准备妥当，并介绍说，“新矿区有一条小河流经，瀑布从山上落下，河流两旁绿影婆娑，景色如画，之后新矿税官居所和办公之处，也将会建在那里。”德汀克笑说，“风景如此美妙，我可要争当你们的税官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正要登上马车，德汀克却发现马车特意加装了吸震材料，就对张振勋说：“你想得太周到了！”张振勋回答：“德汀克大人，到新矿区的道路仍然在建，颠簸难行，特意加之！”可德汀克却说：“既然如此，应该优待女士！”话毕，就把站在身后的何晞婷请到跟前，然后行了个礼，再让她登上马车。张振勋立刻退后，请德汀克登车。可德汀克却笑笑说：“不，不，你们年轻人，应该在一起！我还是跟何先生一辆马车吧！”遂德汀克拉着何晟甫就登上了后面的马车。

“何先生，我可帮了你一个大忙！”德汀克坏笑着说。“哈哈…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呀！”何晟甫回应。“哈哈哈……”二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看到此情景，罗世燊心里酸楚难耐，同时又焦急万分，究竟他为何焦急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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