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2章 弈天清异己，人道尽驱逐

登天大殿的铜铃被穿堂晚风撞得呜呜长鸣，余音绕过高耸的殿梁，久久不散。

方才夜郎七掷出那句“便先踏过我的尸首”之后，整座大殿便陷进一种窒息般的死寂。青铜长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殿内众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来回拉扯，一半映着天道派众人冷硬的面容，一半照着人道旧部悲愤难平的神色。

手足反目，刀兵悬于咫尺之间。

夜郎八立在高台之上，玄色锦袍垂落，周身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方才兄长以死相护花千手，那一瞬间，他心底深处掠过一丝属于同胞骨肉的刺痛，可这一丝情绪转瞬便被“天道博弈”的冰冷道心彻底压制。

在他的认知里，情分、恩义、手足血脉，全部都是桎梏大道的虚妄枷锁。

为了弈天的天道秩序，但凡挡在前路之上的人和情，皆可舍弃。

“兄长，你当真要为一个心存凡尘牵绊的花千手，背弃弈天会，与天道大势为敌？”

夜郎八的声音不高，顺着空旷殿宇缓缓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他目光沉沉落在夜郎七身上，那双和对方七分相似的眼瞳里，再也看不见半分少年时相依推演千局的温情。

夜郎七长衫猎猎，依旧横身挡在花千手身前。身后人道派系数十位高手齐齐上前半步，手掌尽数按向腰间赌器、短刃。只要一声令下，昔日同袍便要自相浴血。

“我不是背弃弈天。”夜郎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字字铿锵，“我背弃的，是你那一套视人命为棋子的歪理！弈天会创立之初，立下的规矩是荡平黑局，护佑苍生，不是让你用来肆意构陷、屠戮同道的屠刀！”

“道不同，便只能各行其路。”夜郎八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大殿之下人道一派的所有人，“尔等执念于人情仁善，心念牵绊深重，已经不再适合追随弈天天道。今日起，凡是站在人道一侧，不肯皈依天道秩序者，全部算作弈天之异己。”

“逐出弈天会，剥夺弈天会一切身份、令牌、殿内权限。若敢继续阻拦天道推行，以叛会论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驱逐异己！

不是私下贬谪，不是降职罚过，而是当着所有初代八子、各部执事的面，直接将整个人道派系打上叛党的烙印。

要知道，眼下站在这里的人道派众人，大半都是跟着花千手、夜郎七闯过四海黑坊，流血流汗一手打下弈天基业的元老。没有这些人，便没有今日鼎盛的登天殿。可如今，仅仅因为道心理念不合，便要被全盘驱逐，扣上叛会的污名。

“八爷！万万不可！”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跨步出列，乃是初代八子之中排行第四的周砚山。当年闯南方黑赌山寨，他身受三刀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才换来弈天会在江南的立足根基。此刻老将军满脸痛惜，拱手对着高台高声劝谏。

“人道、天道，不过理念之别。同是为弈天谋前路，何必赶尽杀绝！还望八爷收回成命！”

夜郎八漠然俯视下方：“周砚山，你屡次三番为花千手求情，心中早已偏向人道。来人，摘去他的弈天玉牌。”

两名天道派死士应声上前，快步走到周砚山身前。

一块温润莹白的弈天玉牌，挂在老者腰间，是初代八子的身份象征，这么多年从未离身。周砚山双手死死护住腰间玉牌，眼底满是悲凉。

“我流血流汗，为弈天拼半生，到头来，就落得一个被驱逐的下场？”

“执念不除，留你，便是留祸根。”夜郎八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周砚山看着高台之上那一张冷峭的面孔，心中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熄灭。他长叹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脆响，亲手将伴随自己半生的弈天玉牌掰成两半。

两半玉片坠落在冰冷青砖之上，弹起数点碎光。

“既然弈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弈天，这身份，弃了也罢！”周砚山仰头，声音悲怆，“老朽周砚山，自今日起，脱离弈天会！”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就走到夜郎七的身后，归入人道残部的行列。

有周砚山带头，接二连三，又有数名元老、执事上前，或是愤然摔碎玉牌，或是默默解下令牌，一步步走到夜郎七与花千手身后。

有的人神色决绝，有的人满眼不舍。他们眷恋登天殿的荣光，可更不肯背弃心中那一份“赌术当护苍生”的初心。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道派的人，畏惧夜郎八手中的权柄与天道派的强大武力，犹豫再三，脚步迟疑，最终选择原地不动，留在了高台之下。

乱世江湖，生死面前，从来不是人人都有豁出去舍弃一切的勇气。

短短片刻，大殿之内，泾渭分明。

天道派占据大半，手握登天大殿全部权柄，气势汹汹；而夜郎七一方，人数折损近半，只剩三十余位初心未改的旧部，孤零零立在大殿东侧，如同狂风暴雨之中的一叶孤舟。

花千手站在人群正中，看着眼前一幕幕，

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若不是试炼局上自己不肯舍弃人道本心，便不会触怒夜郎八；若不是自己，这些一同浴血打拼的老友，也不会落得被驱逐、背负叛会骂名的境地。

一股沉重的愧疚席卷全身，他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是我连累了诸位。”花千手转过身子，对着身后一众旧部深深一揖，脊背弯下，“花千手一人之祸，不该由各位一同承担。诸位大可留下，不必为了我，舍弃半生功业。”

“千手，你这是什么话！”周砚山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臂膀，慨然开口，“当年我们追随你们二人，不是贪恋弈天会的权位荣华，是向往那份以赌定公道的理想。如今理想已经不在，留在这里，又有何意义？”

“我等心向人道，生死同路！”身后数十人齐齐低声应和。

一旁，菊英娥静静立在人群侧边，一身青裙，身姿纤细，眼神却无比坚定。她没有弈天的职位，本可以置身事外，可此刻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到花千手身侧。

“无论去往何方，我与你们同行。”

高台之上，夜郎八冷眼俯瞰这一幕，眼底不起波澜。

“冥顽不灵。”他缓缓抬手，声音传彻整座登天大殿，“从即刻起，夜郎七、花千手，连同所有追随彼等之人，列为弈天会叛党。废除一切会内职权，封禁一切弈天典籍、千术心法，不许再使用弈天之名行事。”

“凡弈天所辖地界，叛党之人，不许踏入。敢私相庇护者，同罪论处。”

一道道命令，冰冷落下，如同一张巨网，要将他们这群人，从赌坛的版图之上彻底抹除。

“八弟！你做得好！”夜郎七望着高台之上一母同胞的弟弟，笑声之中满是苍凉，“你驱逐同道，篡改立会初心，将来史书落笔，后世江湖，自有公论！”

“公论？”夜郎八嘴角浮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胜者，方有执笔写史的资格。”

话音落下，他再不愿多做半分口舌纠缠，厉声下令。

“天道卫听令！封锁登天大殿所有出入口，放他们平安离开弈天总坛。但踏出山门一步之后，便是弈天之外。往后，再遇，便是敌人。”

他依旧残存最后一丝双生兄弟的微弱底线，没有选择在大殿之内当场屠戮旧部。可这份放行，不是宽恕，只是将矛盾推到山门之外。

今日不流血，不代表往后便会善罢甘休。

两侧厚重的朱红殿门，被天道卫缓缓向内拉开。门外，沉沉夜色翻涌，山风呼啸，漆黑的山林横亘在眼前，那是未知凶险的江湖。

“走。”

夜郎七不再看向高台之上的亲弟，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追随自己的残部。

没有争吵，没有再做无谓的争辩。多说已是无益，弈天会这方舞台，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一群人，沉默成行，从高高的登天大殿，一步步向外走去。

路过殿廊，两侧站立的天道卫手握兵器，一排排肃立，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往日里同席论道、把酒言欢的同僚，此刻两两相望，只剩隔阂与敌意。

走出登天殿，回头再望，殿顶“弈天”两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下依旧熠熠生辉。

只是这份光辉，从今往后，再也与他们无关。

下山的石板山道，蜿蜒曲折，夜风吹动所有人的衣衫，山间草木萧瑟。三十余人，一路沉默，无人言语。

直到远远离开弈天总坛的山门，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殿宇彻底隐入山林夜色，周砚山才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打破沉寂。

“就这么走了……弈天，就这么毁了。”老者声音满是怅然。

数年心血，八方征战，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道基业，就这样在内部分崩离析。

夜郎七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墨色的夜空，天上星月黯淡，乌云层层堆叠。

“弈天的躯壳还在，只是魂，已经死了。”

花千手站在一旁，一双灵巧千手微微颤抖。试炼局的挫败、登天大殿决裂、老友被驱逐，一桩桩事情压在他身上。可他心中清楚，危机远远还没有结束。

夜郎八虽然放他们安然离开总坛，可那一道“花家满门入死局”的裁决，并没有撤销。

离开，不等于灾祸消散。恰恰相反，离开了弈天会的庇护，花家，还有他们这一群人道残部，从此彻底暴露在狂风骤雨之下。

“诸位。”花千手转过身，看向身边一众伙伴，“夜郎八不会就此罢休。天局，很快便会成型。司马空父辈、屠万仞那一伙蛰伏的旧恶，早就觊觎江湖权柄，如今必定会依附过去。往后，整个天下，都将成为我们的敌场。”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之间，隐隐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响，还有点点火把火光，正在向着弈天总坛的方向快速汇聚。

菊英娥秀眉一蹙，侧耳分辨远方动静：“不是弈天天道卫的调动。听动静，是各路江湖势力，似乎正朝着弈天山门赶来。想来，登天大殿之内

发生的剧变，消息已经悄悄传了出去。”

夜郎七眸光一沉：“夜郎八故意放我们离开，恐怕也有借江湖势力围剿我们的用意。叛党的名头扣下，黑白两道，都会视我们为猎物。”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放哨的人道部弟子匆匆从山道下方奔上来，神色慌张。

“七爷，千手先生！大事不好！方才收到花家府邸传来的急报！有一批不明身份的高手，已经悄然包围了花家宅院！府中传信人拼死突围才送出来消息，对方打着弈天会的旗号，要执行八爷的灭门令！”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

花千手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登天大殿之内的争执尚未彻底落定，夜郎八的杀局，已经同步落到了花家！

“家中小人老幼，还在府中！”花千手声音发颤，一股滔天焦灼涌上心头，转身便要朝着山下城镇方向疾驰。

“千手，不可冲动！”夜郎七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对方布下包围，就等着你孤身闯进去，自投罗网！现在冲过去，非但救不出家人，连你自己也要陷死在圈套之中！”

花千手双目赤红，胸腔之中悲、怒、无力百般情绪翻涌。

一边是至亲满门身陷死局，一边是明摆着的致命陷阱。

登天大殿被驱逐，人道派系分崩，花家大祸临门。

弈天清异己，人道尽驱逐。

走出山门的这一刻起，属于花千手、属于夜郎七的至暗岁月，正式拉开帷幕。

山林远方，无数火把星星点点，如同蛰伏的饿狼，正在缓缓收紧包围圈。

花千手浑身肌肉绷得发硬，指尖十根擅长千术的手指不住震颤，眼底血丝攀爬。那一句花家被围的急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家宅之中，有年迈双亲，还有尚还懵懂的幼弟，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就算是圈套，我也不能坐视不管。”花千手嗓音嘶哑，肩头剧烈起伏，“那是我的家人。”

“我懂。”夜郎七攥紧他的臂膀，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目光扫过身旁三十余位残部，“可我们现在闯过去，不是救人，是把所有人一并填进陷阱。夜郎八布下此局，要的就是你心绪大乱，自投罗网。”

周砚山上前一步，须发在山风中纷乱飞扬：“千手先生，此刻城内街巷必定布满天局暗哨。我们三十多人浩浩荡荡入城，还没靠近花府，便会遭到层层截杀。”

菊英娥伸手按住花千手颤抖的手背，掌心冰凉，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冷静出声：“硬闯不可取。不如分出三支人手。一队走后山密道，绕到花家宅院后方探查虚实，摸清围困兵力排布；一队在外城制造骚乱，引开一部分埋伏的人手；剩下的人守住山道隘口，防备弈天会追兵从背后掩杀过来。”

这番话，稍稍把花千手狂乱的心神拽回几分。

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疯狂冲动。赌遍天下千局，他素来最擅长冷静审局，可一旦至亲的性命押上赌台，再清明的心智，也难免摇摇欲坠。

就在众人紧急划分人手之时，身后弈天总坛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奔腾之声，点点星火顺着下山官道快速蔓延。

天道卫，终究还是追来了。

不是要在此处截杀，而是远远吊在后方，如同跗骨之蛆，把他们的行踪牢牢锁定。只要他们一踏入城镇，这些追兵便会立刻通报城内埋伏的天局爪牙，里外合围。

“他们不急于动手，只想赶我们往圈套里面钻。”夜郎七回身望向那一片流动的火光，眼底满是悲凉，“八弟算准了我绝不会抛下千手，也算准了我们心系花家安危，步步都落在他的棋局之内。”

昔日兄弟知己，如今每一步进退，都困在对手布下的大棋当中。

花千手抬眼望向山下那片隐在夜色里的城镇方向，遥遥可以看见，花家府邸上空，一缕淡淡的狼烟缓缓升空——那是府中人约定的示警信号。

那一缕轻烟，像一根细绳，紧紧攥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就依英娥之计。”花千手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稍稍褪去，只剩下沉到骨髓的痛楚与决绝，“分兵行事。但切记，所有人以保全活口为先，不可死拼。若是花家防线已经彻底崩碎，切莫为了救人，再折损我们仅存的人道火种。”

这句话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他自己的心。

可他心里清楚，如今他们这群人，是世间仅存还敢对抗夜郎八无情天道的力量。若是尽数覆灭于此，往后，再无人敢站出来，反抗那一套视人命为棋子的道统。

周砚山重重点头，立刻开始点将分派队伍。

山风呼啸，林间枝叶哗哗作响，身后弈天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山下城镇危机如火。

登天大殿决裂，被逐出弈天山门，仅仅只是苦难的序章。真正的血与劫，正在城镇的夜色之中静静等候他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