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3章 七爷离弈天，背负叛徒名

登天殿，玉阶千重，殿宇高耸入云。

昔日这里是弈天会的圣地，八方豪杰慕名而来，赌坛群雄俯首朝拜。殿内梁柱描金绘彩，四壁刻满当年三人一同立下的弈天戒律，“戒诡、戒贪、戒杀、戒私”十二大字，笔力苍劲，历历在目。

可今夜，整座登天殿却浸在一片肃杀寒凉之中。

殿外晚风呼啸，卷过殿角铜铃，叮铃作响，听来竟似呜咽悲声。

方才一场殿内对峙，已经耗尽所有人心中残存的情分。夜郎八一身月白长衫，立于大殿主座之前，神色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手足温情。他双生兄长夜郎七，立在大殿正中，青布旧袍，肩头落了几片自殿外飘入的枯叶，一身风尘，满身孤愤。

兄弟二人，本是一母同胞，少年之时骨肉相依，后来共创弈天，欲要平定乱世赌坛。可如今，天道与人道两道鸿沟横亘其间，昔日血脉恩义，早已被道心之争撕扯得支离破碎。

殿下，弈天会初代八子大半分列两侧，阵营已然分明。

大半人追随夜郎八的“天道博弈”，信奉万物皆棋，人情便是道心桎梏；余下寥寥数人，心中偏向夜郎七，却慑于八爷威势，垂首而立，不敢公然出声。人群之中，不见花千手。

方才试炼之败，花千手拒弃仁心，不肯舍却苍生以证天道，被夜郎八判下死罪，花家已然被划入清算死局。此刻他正被软禁在偏殿之内，周身布下重重禁制，不许踏出半步。

“兄长。”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清泠，不带半分烟火，“弈天会立会之本，乃是求博弈至道。你执意固守妇人之仁，护一个心存凡情、不堪天道试炼的花千手，处处与本会律令相违。今日，你究竟是要回头归顺天道，还是要与整个弈天会为敌？”

这句话回荡在空阔大殿，字字如冰珠坠地。

夜郎七抬眼，望向自己一母所生的亲弟弟。

忆起年少岁月，荒村寒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饥寒共渡，同尝世间疾苦。后来闯荡江湖，结识花千手，三人意气风发，携手创立弈天，立誓荡尽天下黑局，还赌坛一个朗朗乾坤。那一幕幕旧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心口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弈天，本是为护苍生而立。”夜郎七声音低沉，字字铿锵，“当年我们立规，戒杀、戒诡，要以赌术济世间苦难，不是叫你视万民为棋子，视人命为草芥。千手何错？错便错在他不肯抛却人心。若弈天之道，要斩尽人情方能登顶，那这所谓天道，不要也罢！”

“人情？”夜郎八微微冷笑，袍袖轻轻一拂，“天道无情，方为至公。苍生悲欢，不过棋局之上浮尘碎屑。兄长，你被俗世情义蒙住双眼，早已看不清博弈本源。”

他抬手指向殿下一众属僚。

“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夜郎七，身为弈天会二主，公然违抗会规，包庇试炼罪人花千手，执意维护人道歪理，屡次阻挠天道推行。今日，本会按律，废去夜郎七弈天会一切权位。若你幡然醒悟，皈依天道，尚可留你在会中，静思己过；若是执迷不悟，便是弈天之叛徒。”

“叛徒”二字出口，殿内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殿下不少追随夜郎七多年的旧部，身子猛地一颤，纷纷抬头，难以置信望向主位上的夜郎八。

想当年，夜郎七南征北战，多少凶险赌局，多少次生死搏杀，是他身先士卒，扫平一地又一地的黑恶赌坊，为弈天打下半壁江山。如今只因道心不合，一朝之间，便要被扣上叛徒的污名。

几名老部下按捺不住，便要上前出言争辩。

“八爷！七爷劳苦功高，岂能

冠以叛徒二字！”

“当年若无七爷，何来今日弈天！”

话音未落，夜郎八目光冷冷扫来。那一道目光，不带半分喜怒，却蕴含天道博弈的无上威压，压得那几人脚步顿住，喉咙发紧，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腹中，再也不敢多言。

“功是过往之功，罪是今日之罪。”夜郎八淡淡说道，“功过不能相抵。今日，要么弃人道，归天道；要么，踏出登天殿，从此与弈天会一刀两断。”

他不给半分转圜余地。

今夜，登天殿便是抉择之地。留下，便要舍弃坚守半生的人道初心；离开，便要背负万世骂名，成为整个赌坛口中背叛弈天的叛贼。

一边是半生奋斗得来的基业，是亲手参与建立的正道宗门；一边是心中道义，是知己花千手的性命，是自己坚守一生的人道信仰。

进退，皆是修罗。

夜郎七闭起双眼，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画面：少年市井与花千手把酒言欢，二人相约以赌术定公道；创立弈天之时，三人并肩，望着高高竖起的登天殿大旗，心中满是济世宏愿；再到后来，裂痕渐生，兄弟反目，试炼台上花千手宁死不肯舍弃仁心，被判死罪。

若是留下，便要眼睁睁看着花家满门遭屠，看着弈天彻底沦为无情杀伐的工具，亲手背弃自己一辈子所信所守。那样活着，纵居高位，与行尸走肉何异。

“好。”

夜郎七睁开双目，眼底掠过一丝悲凉，随即化为一片决然。

“弈天，是你我、千手，三人一腔热血一手筑造。今日你执迷无情天道，弈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弈天。这二主之位，我弃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弈天二主身份的玄玉令牌。玉牌温润，数十年来随他闯过无数生死赌局，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轻响，玄玉令牌自正中断裂成两半。

半块玉牌，被他抬手掷向大殿地砖。

“当啷！”

碎玉撞击青石地面，脆响刺耳，碎玉弹起，滚落到夜郎八的脚边。

“自今日起，我夜郎七，退出弈天会。”

一字一句，响彻整座登天殿。

殿下众人尽皆默然，不少老部下眼眶泛红，心中悲愤无处诉说。谁都心知肚明，真正变了的，不是夜郎七，而是这座登天殿之上的道。可大权已然握在夜郎八手中，黑白已然颠倒，从今往后，江湖传言只会记下：夜郎七叛离弈天。

“兄长可想好了？踏出这道殿门，从此天下之大，再无弈天庇护。天局即将出世，司马空、屠万仞一众枭雄虎视眈眈，你护人道残党，护花千手，便是与整个赌坛黑暗为敌。前路万劫不复。”夜郎八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似规劝，实则已是最后通牒。

“路是我自己选的，刀山火海，我一人担之。”夜郎七声音平静，“只是我有一事求你。”

“讲。”

“花千手纵然试炼失败，可他不曾犯下杀孽。花家上下老弱妇孺无辜，望你莫要迁怒满门。”夜郎七拱手，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的孪生弟弟低声相求。

夜郎八微微垂眸，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天道裁决，已定花家死局。此局既落，便不可改。兄长，你退得出弈天，却改不了已经落下的棋子。”

这句话，如同一柄寒刃，狠狠扎进夜郎七心口。

他拼着背负叛徒之名，舍弃半生功业，抽身离开弈天，所求便是能够保全花千手与花家，可到头来，依旧拦不住那一张已经铺开的杀

局。

夜郎七身子微微一晃，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一口热血喷将出来。他强自压下翻腾血气，面上不露半分失态。

“也罢。”他缓缓说道，“弈天管不得，那便由我夜郎七来管。”

说罢，他不再多看殿内众人一眼，转身迈步，向着登天殿大门走去。

青布袍角扫过冰冷玉阶，一步，一步，离开这座曾经承载他所有理想与热血的殿堂。

跟随他的，只有寥寥十数名始终坚守人道初心的旧部。这些人，或是受过花千手恩惠，或是认同七爷人道博弈的理念，明知踏出此门，便是从此沦为弈天叛徒的同党，前路凶险莫测，依旧毅然跟上他的脚步。

行至殿门门槛，夜郎七脚步微微一顿。

门外夜色沉沉，远山如墨，万家灯火隐在沉沉黑暗之下。身后，登天殿灯火辉煌，那是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盛世，从今往后，却再与他无关。

殿内传来夜郎八冰冷的声音，自背后遥遥传来，传遍殿内殿外：

“传我弈天令。夜郎七背弃立会初心，忤逆天道，叛出弈天。自此刻起，除名，定为弈天叛首。凡天下弈天分舵，皆不许接纳，不许庇护。有擒得夜郎七者，赏高位，授重权。”

一道命令落下，尘埃就此落定。

从今往后，江湖史册，赌坛传言，只会记下：弈天二主夜郎七，道心败坏，背叛宗门，仓皇出逃。

没人会记得，他坚守的是什么；没人会记得，是谁南征北战扫平黑局；没人会记得，他是为护知己、护人道，才甘愿担下这一身洗不清的污名。

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夜郎七没有回头。

“走。”

只吐出一个字，便领着十余旧部，一步步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登天殿之内，夜郎八立于主阶之上，望着殿门之外沉沉夜色，眼底不起一丝波澜。脚下，那半块断裂的弈天玄玉令牌，静静躺在冰冷青石地上。

身旁心腹上前低声禀道：“八爷，便任由七爷带人离去？要不要立刻派出人手追剿？”

夜郎八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他一身人道执念，已是强弩之末。放他走。一个背负叛徒之名的人，翻不起多大风浪。”他抬眼望向偏殿的方向，花千手依旧被禁制困在那里，“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天局诸部，该现世了。”

夜风穿过空旷的登天大殿，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掠过那十二道弈天古训，昔日铮铮誓言，在今夜，显得格外讽刺。

殿外山道之上。

夜郎七一行沿着蜿蜒山路，默默向下行走。身后灯火璀璨的登天殿越离越远，最后化作山巅一点微光。一名跟随多年的老兄弟，声音沙哑，按捺不住心中愤懑。

“七爷！明明是八爷错了！为何要由你来背负这叛徒的骂名！”

夜郎七抬头望向头顶沉沉星月，晚风拂动他鬓边发丝，眼底藏着无尽疲惫，却依旧守着一份不灭的倔强。

“是非功过，不在一时口舌。今日我担下这一身污名，至少，我还站在正道这边。”他声音低沉，“弈天已经落入无情天道之手。可人道火种，不能就此熄灭。就算天下皆视我为叛徒，这残灯残局，我也要守下去。”

前路茫茫，天局将出，杀机四伏。

他舍弃权位，背负骂名，从此，再不是风光无限的弈天二主。

只是一个行走于黑暗之中，孤守人道残火的叛人。

而那一场针对花千手、针对花家的死局，已然缓缓收紧，山雨欲来，席卷整个江湖赌坛。

（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