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1章 三十年前恨，一朝裂肝肠

弈天会，登天大殿。

殿内巨柱高擎，雕纹盘旋如虬龙，往日里殿上烛火煌煌，八方豪杰齐聚，论赌道、定江湖规矩，何等意气风发。可今夜，整座登天殿却浸在一片死寂寒凉之中。

殿中数十盏青铜长灯明明灭灭，灯火摇曳，把人影拉扯得又长又歪。地砖冰冷，映出殿上三人对峙的影子，空气里没有半分往日论道的意气，只剩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方才天道试炼落幕，花千手不肯舍弃人道仁心，不肯斩断世间情牵绊道心，败于夜郎八布下的无情死局。

夜郎八当众宣判——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花家上下，当入死局，尽数覆灭，以正天道。

一句话，便判了满门生死。

夜郎七一身青布长衫，衣角尚带着方才与亲弟争执时激荡而起的风尘。他方才拼死挡在花千手身前，与一母双生的同胞弟弟据理力争，耗尽唇舌，只盼能换回一丝转圜余地。可夜郎八心志如铁，信奉万物皆棋，天道无情，但凡阻碍大道的人情牵绊，皆该斩除。

兄弟二人，自襁褓相伴长大，一同习得博弈至理，却终究走上两条完全相悖的道路。

花千手立在大殿正中，一身素色布袍，袖口还留着方才试炼局上被牌锋划破的裂口。他一双灵巧善算的千手微微垂落，指尖微微发颤。

这便是三十年前的那一场惊天剧变。

他少年市井起家，与夜郎七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把酒论江湖，立志以赌术荡平世间黑局，还天下一个公道。二人并肩闯过多少刀山火海，扫平地方豪强，击溃无数阴诡老千，而后又与夜郎八相遇，三人心怀宏愿，创立弈天会，召集初代八子，本以为可以重塑赌坛乾坤。

谁能想到，盛极一时的弈天会，短短数载，便走到骨肉相残、知己将亡的境地。

殿下两侧，分列弈天会诸部高手。一半人站在夜郎八身后，服膺那一套“天道博弈，万物为棋”的冷酷道统，神色漠然，仿佛花家满门性命，不过棋盘上可以随手抹去的一枚弃子。

另一小半，是追随夜郎七、花千手的人道派系，人人面色悲愤，却又慑于夜郎八手中执掌弈天主脉大权，不敢轻易出言。

人群之中，菊英娥立在角落，一身素裙，纤弱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眼眸死死盯着殿上。她芳心所许之人大祸临头，花家顷刻间便要迎来灭门之祸，她心口如被重石碾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道道血痕，却死死咬住唇，不曾发出半声啜泣。

“八弟。”

夜郎七的声音在死寂大殿之内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胸腔之中翻涌上来的痛楚。他望着面前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孔，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悲凉。

同根双生，血脉相连，从小到大，他处处护着这个弟弟。少年之时，寒夜之中兄弟相依，一同推演世间千局，一同畅想弈天会匡扶四海。那些过往，犹然历历在目。

可如今，亲弟弟开口，就要屠戮挚友满门。

“花千手何错之有？”夜郎七往前踏出一步，长衫下摆扫过冰冷青砖，“他入弈天以来，破黑局、惩奸邪，救过无数被赌局坑害的黎民百姓。弈天会大半公道威名，皆由他一手挣来。就因为他不肯舍弃人心，不肯学你一般视苍生为蝼蚁，便要置他满门于死地？”

夜郎八一身玄色锦袍，眉眼冷峭，脸上不见半分喜怒。他负手立在大殿高台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夜郎七，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局外人。

“兄长，你到如今，尚且看不破吗。”

夜郎八声音清冷，在空旷大殿悠悠回荡。

“天道运行，本就无善无恶。人情是枷锁，慈悲是拖累。欲要执掌世间博弈大道，便该勘破红尘牵绊。试炼局之上，花千手明明可以舍弃旁人，保全

自身道心，可他偏偏要顾念局中那些虚假幻象里的苍生，心有挂碍，道便有破绽。”

“道心有瑕之人，今日饶过，来日必成弈天大祸。花家不灭，天道难彰。此不是私仇，是大道裁决。”

“大道裁决？”夜郎七一声低笑，笑声里满是苦涩，眼眶却一点点泛红，“好一个大道裁决！所谓天道，便是不问善恶，不问恩义，但凡不合你的心意，便可肆意屠人满门？”

“当年我们兄弟二人，初涉江湖，曾立下誓言，弈天会立会之本，乃是匡扶乱世，护佑苍生。你如今所作所为，早已背弃当初的初心！”

“初心？”夜郎八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淡漠弧度，“那是你的人道执念，不是我的天道。兄长，你困在人情樊笼，看不清天地大势。”

他抬手指向站在殿中沉默不语的花千手。

“花千手天赋冠绝天下，可惜，心性被凡尘情义牢牢捆缚。留他在世，他日必阻拦我推行天道秩序。今日花家必须死，此事，再无半分商量余地。”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名天道派高手齐齐上前半步，衣袂响动，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只待家主一声令下，便即刻奔赴花家府邸，执行灭门之令。

“谁敢！”

夜郎七猛地一声断喝，一股浑厚博弈内力轰然散开，青衫烈烈鼓荡，横身挡在花千手身前。

三十年来，兄弟之间，从未如此剑拔弩张。

一边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手握弈天大半权柄，麾下高手如云；一边是少年知己，过命的兄弟，一家老小的性命悬于一线。

一边是血脉骨肉，一边是道义恩义。

夜郎七夹在中间，肝肠寸断。

“七哥，不必为我相争。”

花千手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带着一丝看透局数之后的苍凉。他伸手，轻轻拉住夜郎七的衣袖。

方才试炼局之中，他早已看得通透。夜郎八道心已成，认定人情便是天道阻碍，心中主意，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撼动。今日登天大殿，便是一个死局。

如同他往日拆解过的无数赌台死局，局眼已经锁死，落子已成，很难再有回转。

“我花千手，自市井之中起家，一手千术，求的从来不是天下第一，求的是人间公道。”花千手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夜郎八，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惧色，“你要杀我，我认。可花家老幼无辜，父母族人不曾参与弈天纷争，不该为我的道心陪葬。”

“棋局落子，哪有只杀棋子，放过棋子亲眷的道理。”夜郎八淡淡摇头，“既然你选择人道，便该承担人道带来的全部因果。”

“因果？”夜郎七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悲愤直冲头顶，“八弟！你睁开眼看一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少年时一同把酒论局的兄长，是与我们一同创立弈天会的花千手！”

“想当年，四海动荡，旧赌坛豪强横行，多少人家因黑赌家破人亡。是我们三人携手，一点点打下弈天这片基业。那时你也曾说，愿天下再无蒙冤之人。不过短短数年，你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

提起少年往事，殿下不少初代八子旧部，皆是神色黯然。

谁都记得当年三杰意气风发，共绘宏图的光景。谁也不愿看见，如今落得手足反目，要血流成河的结局。

可夜郎八心志早已坚如寒冰，过往情谊，于他眼中，不过是通往天道大道上，需要舍弃的一缕浮尘。

“昔日年少，见识浅薄，方会被世俗仁义蒙蔽双眼。如今勘破天地博弈，那些旧梦，早就该放下。”夜郎八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兄长，你若依旧执迷不悟，执意护着人道残党，那便是与弈天天道为敌。莫要逼我，连你一同清算。”

一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夜郎七心口。

同胞弟弟，如今，已然把自己，也划入了敌人之列。

“好，好一个连我一同清算。”

夜郎七浑身微微颤抖，一股悲凉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少年相伴，同生共长，多少风雪同舟，多少深夜论局。那些岁月，那些兄弟情分，在此刻，被这一句冰冷威胁，撕得粉碎。

三十年手足恩义，一朝裂肝肠。

“夜郎八！”

夜郎七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每一字都似从肺腑之中挤压而出，“你要动花千手，动花家，便先踏过我的尸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登天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同胞双生，弈天会两大支柱，当众彻底决裂。

天道派一众高手神色凝重，纷纷将内力提至顶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兵器、赌器之上。人道派系的旧部，也齐齐聚拢到夜郎七与花千手身后。

眼看大殿之内，昔日并肩的同僚，便要自相残杀，血流当场。

“七爷！万万不可！”人道派一名老长老上前一步，急声劝阻，“这里乃是登天大殿，自相厮杀，弈天会便真的彻底分崩离析！”

“分崩离析？”夜郎七惨然一笑，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玄衣肃立的亲弟，眼底一片灰败，“从他定下花家死局那一刻起，弈天会，早就已经碎了。”

花千手立在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他与夜郎七少年相逢，知己相交，他万万不愿看见，夜郎七为护自己，与亲弟弟彻底撕破脸皮，落得这般境地。

可花家满门性命悬于刀尖，他又不能退。

他缓缓握紧自己那双纵横天下的千手，掌心微微沁出冷汗。赌遍四海，拆解过无数凶险千局，可眼前这一局，没有牌，没有骰，是人心，是恩义，是血脉亲情。天底下最最难解的局。

高台之上，夜郎八静静看着兄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痛色，转瞬便被无情天道道心彻底压下。

“兄长，你执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么。”

“不是我要与你为敌。”夜郎七抬眼，双目泛红，“是你的无情大道，逼我站到你的对面。”

“既如此。”夜郎八缓缓抬手，就要下达号令，“那便，各安其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大殿侧门，一道青色裙影快步冲了进来。

是菊英娥。

她方才一直在殿外，心神焦灼，听见殿内兄弟彻底决裂，生死即刻便要爆发，再也按捺不住。

“夜郎八！”菊英娥声音清亮，纵然心中惶恐，依旧直视高台之上之人，“花千手道心守仁，何罪之有。你若定要行灭门之事，可曾想过，今日你能因道心不合屠戮挚友满门，来日，但凡有人稍稍违逆你的天道，是不是皆可随意诛杀？弈天会，便再也不是匡扶江湖的正道，只会变成一部杀人的机器！”

夜郎八淡淡瞥她一眼，并未答话。女子之言，动摇不了他已经铸成的道心。

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火药一触即燃。

外面，晚风卷过登天殿飞檐，檐角铜铃呜呜作响，似在呜咽。

三十年前，那一场震动整个赌坛的兄弟反目，便在此刻，彻底铸成。

昔日并肩闯四海，今朝刀戈对庙堂。

少年结义的万丈豪情，双生兄弟的血脉情深，全部碎在登天殿冰冷地砖之上。

花千手望着眼前局面，心中已然明了。

今日，不论登天大殿之内厮杀与否，弈天会，都再回不到过去了。人道与天道，已经彻底割裂。天局那把黑暗利刃，已经在暗处悄然铸成。花家的灭门祸事，已经埋下无可逆转的祸根。

而夜郎七，从此刻起，便要背负背叛弈天的骂名，站到自己亲弟弟的对立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