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 江山喻指美人殇（下）

“为了一个女人而兴兵造反？”赵祯不禁冷笑出声，道：“他难道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女人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达到目的不就行了？”陈琳笑眯眯的讲道：“皇上自幼聪慧过人，此番种种自然早已了然于心，只不过还未下定决心而已！皇上您听老奴一句劝吧，人呐就是不能太痴，一切皆随一个‘缘’字，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不识，既然皇上与婉儿姑娘无缘，又何必强求？太执着，只怕是得不偿失啊！”

得不偿失？

也对，赵祯颓然的闭上双眼，至少对他来讲，倘若因为慕容婉儿而失掉半壁江山，的确算是得不偿失了！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觉得自己真不算是个男人！身为一国之君，这江山是他的，这天下是他的，可那又如何？他还不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留不住！他不能留，他也不敢留！

这天下是他一出生便承袭的诅咒，可他却丝毫没有反抗的勇气！它给了他至高的尊荣，却也让他束手束脚不得自由，甚至连娶也只能娶他不爱的女人！

他这一生，便只能如此了！

……

看着柴玉泰然自若的样子，赵祯不禁苦笑，看来他早已成竹在胸，是料定他不敢拒绝她的要求吧！

回想起那日亚父语重心长的劝慰，赵祯在心中喟叹，感情这种事的确是强求不来的！慕容婉儿对他没有那份心思，而他也发现他竟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她！

起码，他不会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江山社稷！即便如慕容婉儿那般淡雅如莲的奇女子，他竟也不愿舍弃这大宋江山以易之！看来，不是这天下困住了他，而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一出生便享有的尊荣，想来他这辈子都离不了！

江山美人，鱼与熊掌。

孟子有语，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确是这么个道理。

赵祯静静的看着柴玉，眼前这个仿若天人的男子，看似孱弱，却是他最大的威胁！之于他、之于大宋的百年社稷，柴玉根本就是一个祸害！他一直都知道这个赞誉甚高的小王爷并非他表面上那般的淡泊名利，他甚至看得到柴玉虚弱病态的外表底下隐藏着的一颗膨胀的野心，他就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狼时刻觊觎着大宋的百年基业！

罢了！罢了！赵祯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赐婚的圣旨，朕既然拟了，自然就会颁下去，你莫太过心急了！朕金口玉言，定不会食言！”

柴玉躬身行礼，道：“谢主隆恩！”

不用谢他，反正他也不是真心的！

赵祯狭长的凤眼里乍现一抹狡诈，弯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柴玉，朕的皇妹似乎很中意你呀，不如朕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她也许给你吧，如何？”

柴玉如青山似的眉毛打了个结，淡淡的说道：“宁德公主金枝玉叶，臣福薄，恐怕消受不起！再者，倘若让公主屈尊降贵做臣的庶王妃，只怕会委屈了公主！”也会委屈了婉儿！

消受不起最好！赵祯眼里挂着一丝冷意，他压根就没想让他好过！不过倘若真是那样的话，也的确是委屈了宁德，宁德心高气傲断然也是不愿的！即便她愿意，恐怕也过不了太后那关，再者，要是宁德真做了庶王妃那他们大宋皇室的颜面何存？赵祯点头应道：“也是，倘若真把宁德给了你，朕还舍不得呢！行了，跪安吧！”

“臣告退！”

走出御花园之时，不期然便遇上了前来相迎的陈琳，柴玉含笑着一双眼，道：“陈总管近来可好？”

“老奴这副身子骨还能伺候皇上！”陈琳笑眯眯的应承道，“这都是托小王爷的福！”

“哪里，我还得仰赖总管您呢！多亏了您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

陈琳应道：“老奴只是心系皇上、心系大宋社稷罢了！”为了区区一个慕容婉儿得罪柴小王爷，让太祖皇帝打下的基业蒙上丝丝危险，实在是不值得！

柴玉但笑不语。

“皇上，谈妥了？”陈琳伺候赵祯回寝宫，悄声问道。

“拖了这么长日子，也够了。留不住，但朕让他着急几日也是好的。”赵祯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的孩子气，大概是不服气吧！任谁都不甘心把自己中意的女人拱手相送吧？“亚父，柴玉绝不是泛泛之辈，他一直都是朕的一块心病！您说他会不会反了朕？”

陈琳淡淡的叹息道：“野心是个很难说的东西呀！不过，后周柴氏，恐怕永远都会是大宋基业上的一只蠹虫，它若是肥了，咬的可就疼了……”

“那留着他们岂不是养虎为患？”倘若柴玉有一天翅膀真的硬了，那不是后患无穷？虽然太祖皇帝赐予柴氏一族世袭郑王的爵位，而他们这百来年也在青州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但真要说柴玉没有这份野心，赵祯绝对不信！最近有密报说山东逆党势力窜起，不知道和他有没有关系？赵祯狭长凤眼中那如墨的幽深是越来越凝重，柴玉，藏得太深了，绝非善类！

“太祖皇帝留下他们自是有留下他们的道理。”陈琳眯起细细的眼睛，颇有深意的说道：“养虎可以为患，亦能警醒。不是吗？”

“亚父的意思是说……”赵祯的眼睛瞬间晶亮无比，他不无惊喜的叹道：“您是说太祖皇帝之所以会留下后周柴氏，是想借他们潜在的威胁来时刻鞭策在位者的警觉之心，以确保大宋江山长治久安千秋万代？”

陈琳为赵祯递上一杯茶，轻轻地说道：“老奴这等卑贱之人，又怎能勘破太祖皇帝的圣意？皇上您贵为天子，老奴猜想您一定能解读出太祖皇帝他老人家的用意！”

用意？太祖皇帝会有他的用意吗？赵祯徐徐的抬起眼，静静的看着窗外随风起舞的垂柳，那柳枝纤细羸弱，风一吹，就轻飘飘的，让人的心中亦生出些许杂念……如果后周柴氏真的只是太祖皇帝的一颗棋子，那就是说他老人家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当大位者，必须要有足够的深谋远虑……

但，在百载之前就为今日的社稷埋下了伏笔，那心思与计谋，深的实在是让人害怕！深得连赵祯都觉得害怕！

与太祖皇帝比起来，他还真是小家子气了，甚至还在为了一个女人而犹豫不决！赵祯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明明身为一国之君，关系着大宋江山的荣辱兴衰，却还天真的想要守住一个女人！明明给不了任何人承诺，却还是贪心的想要拥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爱情！他真是太天真了，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他为大宋而生，将来亦会为大宋而死！他的一切注定将要为大宋朝的百年基业而埋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这一点上，柴玉比他幸运。

赵祯忽然想起临别之前他与柴玉之间那段简短的对话，他试探性的问柴玉，倘若有朝一日也让他在江山与婉儿之间必须选一个，他又当如何抉择？他会和他一样吗？为了这唾手可得万里河山而放弃慕容婉儿吗？倘若他有足够的野心，应该会的吧！

柴玉听到他问这个问题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笑道：“臣以为，臣不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才是！”

赵祯青眉微微皱起，柴玉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京都别馆里。

柴玉读完信件，抿了一口茶，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女人是越来越大胆了！”以为他失了她就做不成事吗？竟敢明目张胆的作祟，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里有一抹寒冷转瞬即逝！

“啊！对了，”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柴玉向小仲问道：“黑风骑送宁德公主进京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

小仲点点头，应道：“来报说有两位武功极高的少女夜闯护驾队伍，企图对宁德公主不利。”

“想必就是她们两个了，”柴玉吩咐道：“把人放了，她们都是婉儿的朋友。”

“奴才正要向主子禀报这件事，”小仲嘻嘻笑道：“那个、那个吧……”怎么说好呢？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啊！

柴玉烦躁的皱了皱眉，斥责道：“吞吞吐吐，说！”

小仲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两位小姐吧，她们不请自来，然后呢，也没等咱们的人去送一下就、就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黑风骑将近一半的精英竟然拦不下两个混江湖的少女？！让他都不好意思说不出口！

“她们跑了？”柴玉细细的品茗，看着缕缕茶烟慢慢的消散在空气中，才慢悠悠的讲道：“跑了，你说我留着你们有什么用？”清清浅浅的语气却似乎并没有轻描淡写的意味，“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上次呢？你们竟然可以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婉儿给劫走！我养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吗？”

小仲讪讪的撇了撇嘴，怎么又旧事重提了呢？

“我觉得我对你们实在是太宽容了，训练有素精炼无比的黑风骑竟然连两个江湖人都拦不住，真让我失望！”一番训斥慢条斯理，却比什么都要来的战栗，越是极致的温柔才越是危险，柴玉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小仲跪地，道：“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责罚？算了吧！”柴玉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哼道：“也不能全怪你们，明暗护卫必须伴我左右寸步不离，再者，是我吩咐你们静观其变的，要怪也只能怪我安排的欠妥。不过也多亏了宁德公主的越举行径，才让我有理由来京师会会当今的圣上，只不过委屈了婉儿……”这次他是不告而别，想必她会急疯了吧！幽深如夜的眼里绽开一瞬间的光彩，他轻轻笑道：“回去定是要好好补偿她的！”

小仲听出柴玉言语之中隐含的快意，嘻嘻的问道：“主子心情不错，想必事情已经成了！”

“那是自然，你当我在御花园陪他赏了半天的荷花是白赏的吗？”柴玉的嘴边衔着淡淡的笑意，他自是知道大宋皇帝一直忌惮他们柴家的势力，就凭这一点，他亲自来讨这封圣谕那个赵祯就不敢不给！“他现在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他就算不愿意也不得反悔！”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想必那个皇帝自会斟酌。

柴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掩盖掉他眼中所有的情绪，虽说他不至于会以慕容婉儿为借口起兵造反，但倘若他人愿意给这个口实，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果那个赵祯真的不识好歹，那就只好委屈婉儿来扛下祸乱的罪名了！

他柴玉，一直都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负还有他背负的使命……总有一天，他要让他柴家那美丽无比的印记重新展现在天下人的面前，尊贵奢华一如从前！

如若这天下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那说他就是一匹伺机而动的狼亦不为过！所以，倘若时机对上了，他定会不顾一切，更何况这大宋的江山原本就是他们柴家的，再抢回来也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再者盯着这块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砧板上的鱼肉，就看是谁争得过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