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 江山喻指美人殇（上）

开封，皇城，御花园。

和煦的风吹拂着堤岸两侧的垂柳，日头的光影倒映在绿水清泉之上，照耀的那一池荷塘映出七彩的流光，美不胜收。

荷塘边，柳树下，有两个异常清隽的男子，一着暗红色黑襟朝服，雍容而大气；一着金丝锦缎青袍，大方而清逸。

暗红黑襟者，眉宇之间透着股清俊淡然，乃当朝天子，赵祯。

金丝锦缎者，容颜之上混着些许妖娆之色，实郑王世子，柴玉。

赵祯与柴玉，堪称当世绝代风华之男子，如今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那色泽瞬间眩花了这满堤的杨柳与荷塘，像水墨画里浓重而黏稠的墨彩，是那种太过浓稠的美丽，美得风华绝代，让人窒息！

赵祯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从柴玉的脸上掠过，斜飞入髻的狭长凤眼里闪过一抹凛冽的冷色，问道：“听闻郑王世子是养荷的好手，那依世子所见不知朕这塘荷，如何？”

柴玉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朵芙蓉的轮廓，轻轻地描摹着，薄唇微启，“瓣，粉嫩透明；叶，翠如翡玉。绿树阴阴，十里绵香，世间良品莫过于这水芙蓉，娇而不嫩，柔却不弱。不过……”柴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道：“莲美自清高，喜浊泥而不污其质。但倘若十里荷塘繁花似锦，虽然很美，却也失了那份清雅。世上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罕而珍，多了，就俗了。”

赵祯淡淡的看了柴玉一眼，笑意却未及眼底，薄唇微微翕合，道：“有理，却也是歪理。”他眼角轻扬，很是悠闲地问道：“我们自小便认识，对彼此的性子亦是心知肚明，也就没必要讲究这些君臣之礼了，弯来绕去的话就更加不用多说！先前，你派人把宁德连人带马全部都送回宫中，这次，你又亲自来见我，目的何在？”

“皇上明鉴，”柴玉嘴角衔着一抹浅笑，淡淡的应道：“不知皇上可否清楚臣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祯轻摘下一片柳叶捏于手指之间，将叶上那滴清透的露珠弹开，道：“朕倒想听听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主儿！柴玉嘴角的笑意愈甚，这世间的事倘若都是装装糊涂就能糊弄过去的话，那倒真是能过得太平了！只不过他柴玉亦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主儿，他还就是不想要这天下太平！

柴玉单膝跪地，行君臣之礼，低下眉眼，道：“臣是来讨债的。”

赵祯的眼里闪过一抹幽深，柴玉如此行君臣之礼，恐怕意有所指吧？他这是在提醒他，他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讨债？”赵祯轻笑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惊异，问道：“你要向朕讨什么债？朕是欠了你什么东西啦？”

柴玉眼中的那一抹寒光转瞬即逝，掩在那羽下的那片阴影里，冷冷的说道：“皇上，您可是还欠着臣什么没给呢吧？”

“是吗？”赵祯的凤眼一挑，笑道：“何物？”

柴玉抬眼，那双幽深的眼里绽放出瑰丽的色泽，轻启薄唇，淡淡的说：“一个人。”

“一个人？”赵祯不动声色的说道：“朕可不记得曾许过你什么人啊？！如果……如果你说的是老王爷的话，那就太见外了！他老人家与太后和八皇叔可算是故友重聚相交甚深，多留个一日两日也不为过吧？”

装傻是吧？那他就直截了当的挑明了讲，看他还怎么继续装傻充愣！柴玉闲闲的瞟了赵祯一眼，道：“臣说的那个人不是家父，是慕容婉儿。”

一瞬间，那抹暗红色的身影有一刹那间的僵硬。

赵祯在听到慕容婉儿这四个字时，呼吸有那么一刹那间的凝重，很明显，但柴玉却故意视而不见，慢条斯理的说道：“家父先前进宫向皇上请了一封赐婚的圣旨，皇上您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而且，据说皇上您也答应了。”

赵祯点点头，对，他是答应了。

“皇上既然已经答应了，那臣就不明白了，”柴玉那漆黑如夜一般的眼中残存着些许温度，淡淡的，“这圣旨怎么就被压下了呢？还是皇上您认为臣配不上慕容婉儿？臣以郑王世子的身份来迎娶慕容婉儿，应该不至于委屈了她吧？”柴玉轻轻弹破了柳叶的一个边角，清清浅浅的问道，“您说是吧？”一条柳枝如发丝一般的拂过他的脸，如玉的面颊上一双幽深的眼陷在背光的阴影里，埋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情绪……

皇宫这座墙可以算作是铜墙铁壁，但却也不见得密不透风，里面有什么人，而他们又曾经做过什么，如果他想知道永远都有法子知道！就像婉儿在宫里这五年的生活，哪怕一丝一毫他都能了解的清清楚楚，更何况她和赵祯的那点磕磕绊绊！

是的，慕容婉儿与赵祯，有什么却也没什么。

柴玉现在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果然如眼线所说的一样：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真是好笑，堂堂一国之君居然玩起单恋来了，还好巧不巧的单恋他亲亲的婉儿！也对，像婉儿这般超凡脱俗如莲一样的女子，焉有人不欲取之？

其实，就以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虽然柴玉很是看赵祯不顺眼，但他却是不得不承认，赵祯与他，决然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赵祯，清俊、英气、霸者风范之中又不乏淡定儒雅，狭飞的凤眼如墨玉一般闪着琥珀色的光泽……柴玉看着赵祯，一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轻挑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可否认，赵祯是一个隐藏的极深的男人，深到连他都看不出他的破绽！

不过，深不可测也有深不可测的坏处。

柴玉看着赵祯，目光淡然而冰冷，淡声问道：“皇上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应该还没有沦落到与臣争抢一个女人的地步吧？”

“你放肆！”赵祯拂袖喝道：“柴玉，你胆敢如此与朕讲话！就这么不怕死吗？”

怕死？

柴玉的嘴边轻轻地衔着一抹不屑的冷笑，在这之前，在遇见慕容婉儿之前，他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难道皇上不是对慕容婉儿有意吗？”柴玉弯起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不紧不慢的问道：“除了这个原因，臣实在是想不出皇上您硬要压下赐婚诏书的理由！如此说来是微臣误会了……”他躯身行礼，道：“皇上圣意难测，请明示。”

“你！”赵祯赫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踩进了柴玉精心布置的陷阱里，虽然还没有到进退两难的地步，但的确是让他犹豫不决！

倘若顺着陷阱掉进去，就得把慕容婉儿拱手送给柴玉，可是他不想！

慕容婉儿，那个清丽出尘的女子，眉目如画，浅笑顾盼，渗水一般的眸子波光流转，闪着盈盈的迤逦……她，是他放在心上想要好好保护的女人！脑海里闪过她的容颜，心就像被箭穿透了一般的刺痛，什么事情只要一牵扯上她，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一如前几日他面对那封赐婚的圣旨几近崩溃，颤抖着双手无论如何都无法下那个决心！

……

御书房内。

“朕是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一个慕容婉儿！”赵祯御笔一扔，喝道：“他柴玉看上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

被尊称为“亚父”的总管太监陈琳在一旁轻轻的劝诫道：“皇上，这事儿您可得想清楚了，柴王爷还在外边候着呢！”

“让他等！让他去等！等死他好了！”赵祯气愤难当，双手紧握成拳，青筋几近迸裂，喝道：“为何朕要去迁就一个前朝遗贵？！区区一个王爷还想让朕把心爱的女人拱手相送？他凭什么？！”

“老奴多嘴，”陈琳劝道，“老奴是想问，皇上您究竟有多钟爱婉儿姑娘呢？恕老奴直言，缺了她您还不照样是大宋的君主，江山还是您的，天下还是您的……”

赵祯疲倦的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喟叹道：“可她不再是朕的了！”

陈琳无奈的摇头，皇上是他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是一个多情的种啊！他试探着问道：“皇上，既然您这么喜欢婉儿姑娘，那您为何没一早就收了她？若此，便也不会横生出这些旁枝末节来。”婉儿姑娘在宫中已有五年之久，而皇上亦与她相识将近三载，在这段期间，只要他一句话把她纳入后宫岂不是轻而易举？

赵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出水若芙蓉，岂能锁在这宫闱深宅之内？倘若朕一意孤行，只怕芙蓉花会枯萎的……”

将慕容婉儿编入后宫，赵祯不是没有想过，奈何几次三番的出言试探却总是被她公事公办的态度给折回来了，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天下间所有的女子都向往这皇城之中的奢华尊贵，就像慕容婉儿，她就曾暗示过说她只是一名女官，不为别的，但求尽到本分。

女官，在这后宫当中就相当于女太监，与皇恩隆宠沾不上边。她们凭的是才智与能力，所以，大多不是什么容颜琢妍之人，而扶摇直上官居七品者，几乎都是进宫数十年之久的老人儿，慕容婉儿是特例。

应该说慕容婉儿是特例中的特例，她不但是最年轻的女官，而且还是宫中最具容姿的女官。独她那种如芙蓉一般清透脱俗不染凡尘的淡雅气质，便让人看上一眼想忘却都不能够……当初就是那惊鸿一瞥，让他的心难得的砰然一动！

难得动了的心，却被她一句话冷冷的拒之门外。

她说她是一介司药女官，只管尽到本分就好，其他的，从未想过。

赵祯痛苦的闭上双眼，她一开始进宫就不是奔着这恩宠来的，他又奈她如何？

“皇上您能明白那就最好了，婉儿姑娘的确与其他女子不同，但倘若她真的不适合这后宫，该放就放了吧……”陈琳语重心长的劝慰道：“您呐，您要是真心疼婉儿姑娘，就该答应。”他拾起御笔，轻轻地置于砚台之上，“有些东西您既然不能给她，那又何必困住她呢？”

“有什么我不能给她？！”赵祯不服气的问道：“就算我给不了她，柴玉他就给得了吗？！”

“婉儿姑娘曾经与老奴讲过，她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游遍大江南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拯救天下受疾病所累的苍生百姓……”陈琳不无感慨的喟叹道：“她想要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恐怕皇上是给不起的！婉儿姑娘心地善良，是个难得好姑娘，倘若把她束缚在这座宫墙之内，太可怜了……”

赵祯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他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定定的看着陈琳，非常疑惑的问道：“亚父~~~您老什么时候与婉儿那么相熟了？怎么连朕都瞒着？”

陈琳微眯起双眼，浓浓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说：“老奴与婉儿姑娘应该算是忘年之交吧，拖皇上的福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聊着聊着感觉还挺合得来的，就多聊了几句……”

“就算那样好了，就算她想要的生活朕给不了，那您又怎么知道柴玉他就给得了呢？！”赵祯绝不认为柴玉是一个可以陪慕容婉儿浪迹天涯行医济世的人，他是一匹狼，而他内心所掩藏的野心也绝不可小觑！

“老奴以为，”陈琳不紧不慢的说道：“只要皇上您把婉儿姑娘让给了他，他就可以。”

“此话怎讲？”

“古训有云，内侍之臣不得干政，但老奴还是斗胆说一句，”陈琳微眯的眼中乍现一抹精光，道：“为了区区一个慕容婉儿，倘若动摇了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基业，实在是不值得！为了一个女人，犯不着丢掉半壁江山！”

咻地一下，赵祯狭长的凤眼之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眸光，道：“亚父是认为，柴玉会为了慕容婉儿放弃他蓄谋已久的计划？”一个啃噬着野心与阴谋才活到现在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活着的目的吗？

“最起码，”陈琳含笑着说道：“皇上您剥夺了他一个起兵造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