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 不识圣谕不识君（上）

“启禀小王爷，宁德公主求见。”

“谁？宁德公主？”柴玉远山青黛一般的眉都快编成一个中国结了，真是奇怪，这个女人又来做什么？他还以为经过那件事之后，她一定早把他恨到挫骨扬灰了！也罢，既然她来了那就好好会会吧，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柴玉吩咐下人道：“请公主在大厅等候，说我马上就到。”随后又对小仲讲说，“山东那边的事已经让赵祯察觉到了，你代我传令下去让她还有黑棘营给我老老实实的隐蔽好了！不要再让别人发现了行踪，否则，一个不留！”虽然把部队交给那个女人指挥，但怎么说黑棘营都是他精心培育出来的，如果只是因为她的指手画脚就全部被剿灭掉，说实话，会有些心疼！所以，希望不要让人发现才好！否则让他的心思可就白费了！再者，父王只不过是一个挂名的王爷，手上毫无权利更不用说兵力！招兵买马、集结兵力，这可是谋反的大罪！柴玉眼中那如夜一般的漆黑越发的凝重，即便他真想谋反，现在也还不是让别人知道的时候，万一出一点纰漏恐怕会连累很多人……

“你即刻随父王回府，如果他老人家急着要布置礼堂的话就由着他，”柴玉起身，吩咐小仲道：“不过，你得把婉儿从慕容住居给我接出来！”他闲闲的瞟了小仲一眼，“慕容住居可不是让人吃闲饭的地方，你做得来吗？”

小仲单膝跪地，应道：“请主子放心，属下必当不辱使命！”

柴玉有些好奇的看着小仲，不禁轻笑道：“你好奇心不是一直都很重的吗？怎么这次不问为什么了？”

小仲嘻嘻笑道：“主子莫不是要告诉奴才？”骤然迎上柴玉那犀利无比的眼神，他猛地吞咽了几下口水，讪讪的说道：“主子做事自有主子的道理，奴才只管尽到本分就好。”其实哪里还用想，把婉儿姑娘接出来当然是要成亲的呀！

柴玉淡淡的哼道：“没有长进，还愣着干吗？等着我请你呀？”

“哪能呀！奴才立马就去，绝对万无一失！”说话间人影已经闪去。

柴玉懒懒的斜倚在红木雕椅上，唇边衔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闲闲的瞥了一眼面前这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娇妍女子，淡淡的问道：“宁德公主此番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宁德公主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倾城倾国的男子，眉如远山，青黛悠远；一双闪着如玉般光泽的眼，深邃漆黑；挺直俊秀的鼻、莹润薄透的唇、泛着象牙色的白皙皮肤……柴玉，一个像水墨画一样的男子，他的一切，都如此美丽，美丽的丝毫没有凡世尘埃沾染过的痕迹！她不禁哀伤的叹息道：“柴玉，你不知祸害了世间多少女子……”

柴玉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的浓了，淡淡的说道：“柴玉何德何能？”

“不！你能！”宁德公主稍微平顺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定定的看着柴玉那堪称绝世的容颜，不无感慨的叹息道：“就凭这张脸，天下愿为你跳下火坑的人数不胜数，也绝对心甘情愿！”当然，也包括她。

关他这张脸什么事啊？柴玉远山一般的眉黛不由得皱了一下，他最讨厌有人动不动就拿他的容貌说事儿！“公主究竟想要说什么？！”

宁德公主眼波流转，唇边衔着一抹妖娆的笑靥，却是悲凉的很，她轻声道：“本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没有什么特定的话，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毕竟我们像这样面对面的单独在一起，这只是第二次……”

第二次？他可不记得有过第一次！柴玉闲闲的瞟了她一眼，命人上了热茶，轻轻地呷了一口，道：“公主，请讲。”

“本宫只是想要你听听本宫心里的一些话，”宁德公主绮丽的凤眼之中绽放出一丝瑰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本宫钟情于你，都说本宫刁蛮任性纠缠于你，只有你最清楚，本宫究竟有没有纠缠你有没有强迫你？”

柴玉轻轻的摇头，道：“公主的确没有纠缠强迫过我。”

其实，柴玉与宁德公主几年也见不了一次面，原因莫过于是柴玉身有宿疾孱弱至极，向来出不得远门。因故，他鲜少参加王公贵族之间的聚会筵席，所以就算宁德公主想见他，也不见得有机会！基于这一点，柴玉对宁德公主的痴心不悔非常的不理解！

“恕我冒昧，”柴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甚浓，道：“我一直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公主殿下您这般的……痴迷于我？”他指着自己，“难道只是因为这张脸吗？”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如果这张脸带来这么多麻烦的话，他实在该考虑要不要处理一下了！

“不知道吗？”宁德公主眼里的流光瞬间黯淡，她不禁苦笑，这么多年来的翘首企盼，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从一开始就是！她试探性的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吗？”

第一次？他与她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柴玉轻轻的揉捏着紧皱的眉心，脑海里似乎有一些细碎的片段闪过……

看见柴玉漆黑的眼中闪过一片茫然，宁德公主贝齿忍不住轻咬朱唇，纤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他已经不记得了！那些被她珍视如宝的回忆，那些她常常品味细嚼的记忆，恐怕在他的脑海里，只不过连一些过往的、细碎的片段都不如吧！甚至，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值得记住！

罢了罢了，她对自己说，既然从未拥有过又何必这般的依依不舍？

“那一年，本宫八岁，你十四岁。你是那一年里本宫眼里唯一有色彩的记忆……”

那一年所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昨日一般，清晰异常，历历在目。

父王突然驾崩，还带走了最疼爱她的母妃！

而她呢，她还是一位尊贵无比的公主，可那又怎样？父王在的时候，她也只不过是他那一群儿女之中的一个，他死或不死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差别！他生前就不曾多看她一眼，他死了，她当然也没有必要多么伤心！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死了，竟然还带走了最疼爱她的人！

她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她的母妃竟然是那般的爱着他？！爱到即便被他冷落了数年却还可以心甘情愿的随他去死！她可以为了那个不爱她的男人留下她的女儿一个人！在那一刻，她小小的世界一下子就变成了灰色，满目疮痍！

她被她的母妃遗弃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这个世上。

小小的她躲藏在大大的盆栽后面呜咽的哭泣着，泪水像条流不尽的河，是谁说小孩子就不懂得什么叫做死的？

当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妃悬挂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亡……那种昏沉而阴郁的气息渐渐的弥漫在她的胸口，眼里母妃死白而丑陋的样子，就叫死亡！那么丑，那么肮脏！

母妃宁愿变成丑陋的样子死掉，也不愿留在世上陪着她！为什么？为什么？

呜咽的抽泣断断续续，窸窸窣窣，就像小猫儿的哀呜……

“原来是个小孩子啊！我还以为是哪只迷路的小猫呢？”弯弯的眼，温柔的笑，苍白而美丽的容颜就像燃放的烟火一下子就照耀了她的眼！他就是她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的心！

宁德公主定定的看着柴玉，眼里的泪光渐渐的凝聚，轻声道：“你那时对我说的话，一字一句就像镌刻在我的心口一般，无法忘却！是你告诉我，丢了的东西就要自己去找回来，哭是没有用的！也是你告诉我如果被人抛弃，那就要活得比现在更好，好好的活给那些抛弃你的人看！”

自那日之后，一个女人牵住了她的小手。

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才八岁的她便从心底里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开这个女人的手！不管怎样，她再也不想被丢下了！然后，她就大病了一场险些丢掉了性命，好了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从此以后就成了那个女人的女儿，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

原本太后便与林昭仪情同姊妹，昭仪殉葬而亡留下年少公主，且太后膝下无女，又见其聪慧乖巧便收下。

“我努力赢得太后的欢心，然后变成了如今这个备受恩宠的公主。”宁德公主看着柴玉，想要把他的每一分眉目都深深地镌刻进心里，她嘴角衔着的笑意若隐若现，夹杂着淡淡的苦涩，叹息道：“至始至终，我便不曾失忆，更不敢忘却你！如果不是你，我或许还是一个只知道躲在墙角哭泣，自怜自悯淹没在宫墙里的一缕幽魂！”

柴玉轻轻挑起眉梢，不予表态。他不认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况且，当初那一句“丢了的东西就要自己去找回来”，现在回想起来着实的有些过分了！他怎么能对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子说出那样的话？柴玉轻轻的呷了一口茶，他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才对！

“我努力的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就是想要做一个可以与你相匹配的女子！只希望有一天，能够守在你的身边，守住你的美丽、守住你的温柔、守住你这个人！”宁德公主艳丽的双瞳里闪着深深地痴迷，深情的呢喃道：“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觉得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华美的外表底下掩藏着一颗冰冷至极的心！柴玉，我们是一样的人，上天注定要让我们在一起！”

一样的人？是吗？可是他怎么就没觉出来呢？柴玉垂下眼帘，轻轻地低下头呷了一口茶，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睫羽底下那浓重的阴影里。宁德公主的这句话，很耳熟呢！想想，似乎另外一个人也对他讲过的吧，是谁呢？

“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注定要在一起。”

柴玉的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想起来了，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她们还真是让人厌烦至极！明明什么都不明白，还非要装作很了解的样子！她一样，宁德公主也一样，让他打心眼里厌烦！他淡淡的瞥了宁德公主一眼，道：“公主错爱，柴玉担当不起！”

“本宫说你担当得起你就担当得起！”宁德公主似乎一下子就收拾好了心情，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目中无人高不可攀的女子，一袭锦缎滑面的宫装衬托出她的美丽与高傲！

柴玉哼笑一声，淡淡的说道：“公主丽质天生，地位尊贵，又何必……”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以为她可以放下他，可是，真的不甘心！她堂堂一国公主，竟然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贱婢？！宁德公主的纤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松，松了又握，无论如何，她不甘心！

柴玉的薄唇扯出一丝浅浅的弧度，淡淡的说：“公主殿下与我果真是同路之人呐！对于情感之事，我也一样，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是吗？”宁德公主狭长的明眸之中闪过一抹暴戾之色，唇边绽放出一朵妖娆的浅笑，“本宫倒要看看你究竟要怎么取那一瓢水！”

一瞬间，一道如闪电一般的凛冽划破漆黑的瞳仁，柴玉徐徐的抬起眼，如夜一般的深邃里凝聚着无与伦比的冰冷，他看着她，目光如彻骨的剑，似乎想要刺穿她的心脏一般，冷冷的说道：“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