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吾血之血

微风吹拂，林木渐密。

古树枝桠在头顶交错，将天空遮得只剩细碎光斑，脚下腐叶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

鼻尖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松针气息，前不久刚刚下过雨。

“簌簌——”

一条斑烂巨蛇被木棍的动静扰醒，从树梢探下头来，欲要杀死进入它领地的敌人。

幽绿色的竖瞳映出三个来者的身影。

三个身形单薄的人型生物，恰好可以填一填肚子。

分叉的舌头无声探出，微风中已经弥漫着狩猎时总能闻到的熟悉味道。

急速分泌的汗液、微微喘息的热气，那是肉体高度紧绷时散发的——

恐惧的气味。

巨蛇刚欲行动，两道急速升温的火焰在面前升腾而起。

巨蛇的舌尖又探到了新的味道。

魔力、火元素、以及……

巨蛇的瞳孔紧缩，紧张地盘起了身子，头颅高高地抬起，不再进攻，警剔地盯着那三个正缓步后退的身影。

一直到三人的味道彻底离开领地范围，紧绷的身子才逐渐舒缓了下来。

那恐怖存在的气味，是魔法生物的终点，来自立于金字塔尖的巨龙——红龙血脉。

这是对任何生命而言，都拥有天敌般压制力的恐怖存在。

尽管那两个身上的味道很淡，还远远无法达到对它造成威胁的程度。

但巨蛇的生物本能告诉它，没必要招惹这样的对手。

就算只是添上几道伤口，也是巨蛇本能排斥的——它本不缺食物。

生存，才是荒野的第一要义。

“呼……吓死我了……”

一直后退了大约半个小时，薇奥拉抱紧了不住颤斗的身体。

索琳娜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

“这是我们这几天，遇到的最强的魔兽了吧？光是见到它，我连火焰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艾伦也是擦了一把汗：“是，还好它对我们没兴趣。”

————

【名称：暗鳞巨蟒】

【种族：暗鳞巨蟒】

【年龄：51】

【角色模板：精英】

【等级：巨蟒lv16】

【状态：正常】

————

一条拥有精英模板，光凭肉体实力直追黑袍巫师奥比图斯的魔兽！

还好艾伦有面板，在它刚刚出现在视野内时就发现了它。

若是完全进入到它的攻击范围内，这条巨蟒必然能轻松地碾死他们。

同时，艾伦还得感谢体内的红龙血脉。

通过主动散发体内的红龙魔力气息，大部分野兽、魔兽都不会主动将他们视作猎物。

不然光凭他们三个，也无法在荒野内安全地跋涉这么多天。

当然，如果真的非常不幸，遇到了连红龙气味，甚至专门与巨龙作对的敌人，那也没办法。

只能说，对艾伦三人而言，当前阶段主动散发红龙气味，是远比隐匿着跋涉更好的方案。

“不过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艾伦笑了笑，安抚着半精灵姐妹，

“这条巨蟒如此之强，说明它领地周围相当大的范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其他强大野兽和魔物了，我们接下来的两天至少会轻松一些。”

“另外，这头巨蟒很有可能是黑袍巫师也对付不了的存在，等我们绕过它的领地，黑袍巫师追到我们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听艾伦这么一分析，索琳娜和薇奥拉果然感到轻松不少。

刚刚从巨蟒口下逃生的心慌，被新生的安全感替代。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天又快黑了，看样子，今晚又会下雨了。”

索琳娜晃了晃水袋，里面已经所剩无几了。

“好。”

暮色降临，大雨如期而至。

荒野的雨季刚刚开始，会一直持续好几个月，此时正是生命活动和繁衍的季节。

艾伦三人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处能遮雨的三角形石壁夹缝。

算不上遮风的洞穴，但能够挡雨已经相当不错了。

三人中间烤着一处火堆，潮湿的木头燃烧的有些困难，但有艾伦和索琳娜这两个火元素操控者在，这不是什么问题。

火堆上还烤着几只兔子，是索琳娜和艾伦赶在下雨前猎来的。

艾伦的角色面板可以找到潜藏在树林中不易被发现的猎物，剩下的只需要交给火焰就行了。

“嘶……”

薇奥拉脱下用草绳和兽皮做成的简易鞋子，娇嫩的脚掌已经因长时间的跋涉而血肉模糊，此时疼得眼泪直流，不住地倒吸凉气。

经过正常的进食和饮水，薇奥拉因饥渴导致的虚弱已经快速恢复过来，不再需要艾伦额外负担她的重量。

索琳娜默默地用清水冲洗着薇奥拉脚上的血污，然后再用干净的叶子包上受伤的部分，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跋涉。

处理好薇奥拉脚上的伤口，索琳娜见艾伦已经自己处理好了，这才解开“鞋子”，露出同样伤痕累累的脚掌。

索琳娜和艾伦的脚掌也只比薇奥拉好一些而已。

就算有红龙血脉的加持，但两人的肉体还没有成长太多，面对远行仍旧十分吃力。

只是两人的再生能力更强一些，所以一晚上的时间，能够比薇奥拉恢复的更多。

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了数个晚上，三人都没有再抱怨什么，而是趁着休息的时候，继续聊起昨天未聊完的话题。

这些天，半精灵双子和艾伦已经互相了解了。

半精灵双子的故事很俗套。

精灵奴隶被人类贵族买下，随后被凌辱，生下了她们姐妹。

母亲为了她们，开始主动讨好贵族，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她们在贵族的手下安全成长。

直到母亲找到了一个机会，将她们送离了魔窟，随后在老贵族面前拖延到最后一刻，才自尽解脱。

可惜索琳娜和薇奥拉的逃亡之旅并不顺利，美丽的外表让她们在人类社会如同夜色中的星辰，很快就被奴隶商人抓住。

在即将重蹈母亲命运之前，她们被跟着一起卖给了荒野中的黑袍巫师。

因此她们对回到人类国度非常排斥，宁愿一辈子留在危险的荒野中。

至于精灵的国度……听说远在南方诸国的更南方，惊魂海的彼岸，就连她们的母亲也不指望能再回故土。

艾伦的过往则很简单，蓝星的记忆在这个世界没有意义，只有原身被奴隶商人圈养多年的事。

至于为何突然“开智”，以及获得与索琳娜契约的能力，对此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推脱给体内的红龙血脉。

泰瑞斯大陆上充斥着魔法与奇迹，就算是知识之神和魔法女神也不能洞悉所有。

半精灵双子对巨龙到底有多神奇，也并不了解，她们更庆幸于恰好遇到了这样的“奇迹”。

“你昨天对我说的，我们的交易……是完全没有限制的？”

“对行动、自由这方面没有什么限制，实际上也不需要你献出什么‘代价’……”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艾伦和半精灵姐妹已经彻底熟络了，他不想对自己的第一个追随者有什么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她们两个和艾伦是利益共同体，又有相似的命运。

未来他想要创建属于自己的势力，必须要她们完全的信任和支持才行。

“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会失去我带来的力量。同理，如果你死了，我的力量也会减弱。”

索琳娜点了点头，她相信艾伦是真诚的。

她也知道艾伦完全可以用一个更严酷的谎言——比如他死，索琳娜也会死——来绑住她，毕竟她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验证。

但她还是颇为认真地问道：“那你在第一次跟我沟通时，所说的‘奉献’是什么意思？”

“为了唬住你，让你听我的指挥行动嘛。”

艾伦耸了耸肩，无奈地表示，

“我不能指望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能完全协助我逃生，也不知道后面会面对怎样的处境，所以只能用一点小谎来保证行动主导权了。”

“所以说，你现在不继续撒这个谎，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听从你的指挥了？”

索琳娜提出这个问题时是玩笑的语气，但眼神中隐晦地闪过一丝失落。

但艾伦的语气却变得认真：

“不，我是认为我们已经是事实上的盟友了，你会支持我的想法，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

“而我未来的目标，是创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领地、甚至是国度！”

“为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看着艾伦认真而明亮的眼睛，索琳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艾伦是在回答她的玩笑话，但他的答案却真诚宏大。

通过他的眼睛，索琳娜仿佛看到了一个充满危险、挑战、风浪和机遇的未来。

这与索琳娜和薇奥拉一起隐居的愿望背道而驰。

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内心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悸动。

就仿佛一直沉闷逼仄，只容得下她和妹妹二人的小房子，忽然洞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波涛翻涌，狂风吹拂，却又无比广阔的海洋与天空。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艾伦诉说的愿景。

“那我要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

倒是薇奥拉似乎完全没有尤豫，直接跟着艾伦的想法，畅想起自己的家园是什么样子的了。

“好啊，建城堡，一人一座城堡。”艾伦笑着回答。

索琳娜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将话题转移了回去：

“昨天你说的，用来形容我们盟友关系的，叫什么血来着？”

“吾血之血。”

艾伦引用了前世一个奇幻作品里的形容词：

“订立血盟，同生共死，并肩作战，任何人遭受伤害，都要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我们的契约是由我作为主导的，这点我并不打算美化和隐瞒，而且以后我还会签订更多的契约，也许还会有血盟的同伴。”

“但是，我们三个。”

艾伦的目光不只包括索琳娜，也将薇奥拉囊括其中。

“我们三个会成为最初的血盟，我们一起决定未来的同伴是否能够添加我们的血盟。”

“吾血之血……听起来简直就象是传说里的词一样。”薇奥拉的双眼中满是憧憬。

索琳娜将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火堆，看不清脸上神色：

“但是……为什么呢？你是契约的主导者，本来不需要向我们许诺什么吧？”

“在我说国度创建之前，它首先是我们的家园，住在家园里的理应是家人。”

“既然是家人，就该真心实意地互相支持，哪怕是家主，也不应该是独断专行的人吧？”

艾伦笑了笑：“我也不希望，我以后会是一个独断专行的暴君，也许应该提前找几个‘忠臣’——毕竟屁股决定脑袋，我对我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呢。”

索琳娜不知道想通了什么，抬起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算是真正的巨龙，也不敢说能够创建一个国度，现在想这些太过狂妄了吧？”

“谁知道呢，但如果不想创造一个奇迹，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来哪里？”

“就这里。”

“你是这样想的啊……”

“别说谜语了，我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了。”

薇奥拉插嘴道，“兔子是不是烤糊了，我好象闻到焦味了。”

“哎呀！”X2

“哎呀！”

巫师学徒格林捂着头上被打出来的包，有些委屈地看着女盗贼塔莎。

“你都休息多少天了，魔力也该恢复了吧？能不能帮我烘干一下衣服？”

“我……魔力不足嘛……”

“老娘真是瞎了眼！居然被你这么个穿袍子的废物骗了！”

塔莎毫不顾忌地解下湿透的皮甲和外衣，一边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恶狠狠地盯着缩在一旁的格林。

“你当初求我带上你的时候，信誓旦旦地保证说等你恢复了魔力，你就能使用魔法了。”

“我想着路途遥远，水袋又给了那三个孩子，才勉强同意带上你，指望你后面的路上能解决清水。”

“结果这些天我的食物饮水都得搞两人份，冒着雨去打猎，到头来你连烘干衣服这种魔法伎俩都做不到！”

塔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将柔弱无力的塔林按到了墙上：

“你不会……是个哑炮吧？”

“你你你……凭什么凭空污人清白？”

“我早就想问了，不过碍于你们穿袍子的秘密，才一直没有问。”

“他们三个孩子是被卖进古代遗迹的奴隶，我是主动探索而至，而你……”

女盗贼用侵略性极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巫师学徒，

“我本以为你是靠着穿袍子的魔法在荒野行走，但你实际上是个废物……”

“我不是废……”格林弱弱地道。

“闭嘴！”

格林立刻就不做声了。

“既然你是个废物，又没带着荒野生存的东西，那么你是怎么流落到枯朽者的地牢里的？”

“导师的魔法实验出了问题，我是被意外传送到古代遗迹的……”

“你撒谎！你这种废物，怎么可能有掌握传送魔法的高阶巫师导师？对了，你的报酬是不是也在唬我？”

“不，我保证我能提供报酬的！我家里很有钱……而且我导师也是好人……”

“你拿什么保证？没有人能让我做赔本的买卖！”

“我……我……”格林这下是真的慌了，绞尽脑汁地琢磨，该怎么说服这个已经极度不满的女盗贼。

塔莎的脸一点点贴近格林，甚至抽出了匕首。

她对穿袍子的没什么好感，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们可以只因为看不顺眼，就能发布一条禁令，将她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当成老鼠一样驱逐。

又或者，抓去当实验品，在这点上与枯朽者没什么两样。

反正没有人会替她这样的人出头说话。

难得见一个穿袍子的居然如此卑微。

塔莎揪着格林的领子，随便看一眼就知道袍子的布料昂贵。

虽然只是看似不惹眼的灰色，却绣着低调的暗纹，是老牌贵族最喜欢的风格。

看来他所言非虚，塔莎心中更加厌恶了。

贵族出身，穿袍子的……

她恨不得将这些人踩在脚底，狠狠地凌辱！

塔莎的匕首越来越近，格林一边讨饶，一边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嘶拉——”

布料被割开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反倒是底下凉飕飕的。

不对！

“等等！你要干什么！”

“我怕你到时候拿不出钱来，现在提前收一点利息……”

“别……不要……等下……不可以……呜！”

洞穴之外，大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