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何处是归鸿

我盼邮递员来。

我盼邮递员带来黄河岸边米脂姑娘的讯息，就算她已经不能原谅我。

（一）

青山，戈壁，沙漠，苍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茫茫戈壁深处监狱里慢慢平静下来，我明白了什么叫爱。从我自首到法院宣判，小梅始终没露面。后来听人说，她毫不犹豫的将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向执法人员指证我是放火凶手，是我策划并胁迫她提走倪经理的钱。小梅的身份是国外注册公司老板，有英国护照，国内法律制约不住她，把从倪经理账户提走的款额全部还清后，小梅离开了大陆。后来听说她入选亚洲十大杰出华裔青年，公司上市后经营业绩良好，业务在全亚洲及欧美各地皆有拓展，又返回国内多处地方投资建厂，并资助国内体育事业及希望工程，成为著名爱国商人。

被判死缓后第二天，我和另外几个重犯一起被押上西行火车，经过几天几夜颠倒黑白的行程，来到青海戈壁深处的一座重犯监狱。

在青山草原戈壁沙漠中，我开始了牢狱生涯。

（二）

割草劳动是主要工作，监狱有自己的牧场。每天在荷枪实弹武警战士看管下，我们分成多个小组在蓝天白云下割草，预备冬季牲口饲料。每天我挥舞镰刀，尽情的割、割、割，任汗水流满面颊，点点滴滴渗在草原上，间或直起腰来看看蓝天白云，心情反而舒畅了，晚上9个人一间牢房，躺下就睡，生活就这样丰富有趣，有时我这样想。

同牢的犯人渐渐熟悉了，相互说自己的遭遇，和我大同小异，涉及杀人放火又似乎罪不至死，他们说，死缓其实就是无期，以后日子长着呢。一年后，领导正式宣布我由死刑改判无期，并教导我们这些社会罪人安心劳动，认真改造，争取政府更宽大处理。

生活很单调，整个监狱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邮差，当邮递员一月一次开着邮车来时，是武警战士也是犯人的节日。

哇哇的叫声从天边传来，同伴说，那是鸿鹄，苍鹰的一种，性兼凶残温顺两重性，饿了攻击同类，又极爱护自己的幼子，每年春季游弋在青海戈壁，秋季南移秦岭山区。

（三）

我收到了米脂姑娘的一个包裹，里面夹着一封信。

包裹里是一件手工制作的棉袄。

在得到小梅被捕消息的当天晚上，我离开米脂县城，离开了亲爱的米脂姑娘，只给她留了一封简短的信，附上寥寥无几的一点积蓄。米脂姑娘呆了，天天以泪洗面，后来从看门人的信上知道我的地址，和她父亲一起辗转来到东部沿海省份的这个内陆城市，当找到我的单位，见到半瘫的看门人时，父女俩已身无分文。看门人说了我的遭遇后，米脂姑娘当场昏了过去，她的父亲破口大骂了我一通后，又扭不过女儿的想法，四处询问关着我的戈壁监狱地址，一个陕北口音的老表四处询问一个罪犯的下落，其境遇可想而知，没有人认真去搭理他，老人一气之下返回了家乡。

米脂姑娘放弃了黄河岸边的导游工作，送走了她父亲后留在我原工作单位的附近四处打工谋生。一个卑鄙下流的执法人员在骗光了她为数不多的钱财后，看她可怜，偷偷告诉了她关押我的监狱地址。

在信中，米脂姑娘说要来看我。

（四）

人啊，得到时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明白珍贵。十几年的漂泊生涯，迷茫里永远看不透，寻寻觅觅的是什么？难道虚无缥缈的爱情幻境值得用一生去做赌注？没想到我所失去的竟曾是我的所有。

我对得起小梅，我对不起米脂姑娘。

人已死，不要来看他，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在信中这样写。管教领导审查时奇怪的问我为什么这样。难道一个一生被关在狱中的人还值得一个姑娘牵挂？就让我在米脂姑娘心中永永远远彻底消亡！

信寄出了，再也没有米脂姑娘的信息。

两年后，一场暴风雪让我获得了新生。一场机缘巧合的际遇，使我在一场突发而至的特大暴风雪中成为保护监狱所有牲畜的英雄，凭借这一特大立功表现，又加平时改造认真积极，监狱领导替我申请提前假释。

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

失眠了几个晚上后，我给家乡看门人和黄河岸边的米脂县同时寄出了两封信。

又是鸿鹄南飞时，亲爱的米脂姑娘，你在哪里？

每天，站在蓝天白云下的戈壁草原上，我盼邮递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