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荒野战略

修补之月（11月）

刺骨的寒风快如奔马地驰骋在至高冰川，在凛冬少女的玉趾刚刚降临世间，就迫不及待地的倾泄而下，沿途洒下乱琼碎玉似的雪花。

北境各个领地的大小畜牧场主雇佣大量散工，疯狂地收割储备黑麦草、苜蓿等牧草，以备畜群安然度过漫长的冬天。蛮族牧民则抓紧时间给羊群挂上最后一层肥膘，赶在冬雪初降前进入远山等越冬地。

无数绿豆大的雪籽被绵绵冬雨夹着冲下地面，北境最西面的橡叶骑士领就地转入战时体制，老弱妇孺乘坐着一辆辆平板大车，被领主亲自送往姻亲所在的领地，一并带走的还有十几架杜利安.橡叶改进的织袜机和编织机。

前者运用下等料羊毛，织造出一双双厚厚的御寒袜子，以成本价在领地里分发下去，免得贫穷的领民用布条裹脚，在雪地泥泞里长时间行走，冻坏冻掉了脚指头。至于后者，则出产各种绳子和索带，甚至是韧性很强的绳网，作为圣光牧师指定的战略物资。

招募佣兵里的精英好手探索无尽荒野的任务，已经在北境各个大城、市镇的冒险者工会里发布委托，尽管是目的最简单的探索任务，报酬却给地相当不错，着实吸引了不少入冬后无所事事的冒险者。

橡叶骑士领以少量领地为代价找封臣，在没落贵族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响，不过被吸引而来的大多是失去家产继承权的次子们，他们普遍受过贵族的家庭教育，心高气傲的性格经过现实的毒打，已经磨掉多余的棱角，并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找到准确的定位。

至于为领地邀请到半精灵的入驻，橡叶骑士隆格里亚阁下硬着头皮去了一趟灰烬谷，找到年轻时一起冒险的半精灵伙伴。结果，两人重温旧梦、耳鬓厮磨一番后，对方婉言拒绝了赫赫有名的拓荒骑士的邀请。

毕竟，隆格里亚的目的太过于简单粗暴了，根本就是在做无本买卖，在冬季防兽战役即将打响的时候，前来灰烬谷招募半精灵，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杜利安.橡叶对此早就有所预料，得知此事后也不气馁，笑说熬过今年的冬防，再去邀请一次，哪怕再次遭到拒绝，春末可以去最后一次，如果半精灵还是不答应，那就算了罢！

三顾茅庐，橡叶骑士隆格里亚阁下或许不知道异界的典故，不过盛意拳拳地邀请之下，几次三番都遭到拒绝，那就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半精灵们本身的立场。

于是，在初冬新雪初降没多久，撤走一部分领民出现的空虚，很快被来自各地的佣兵好手，以及默契地走到一起的“次子军团”填满，那一间间空无一人的房子，也被操着各种带口音的通用语的佣兵和贵族子弟住了进去。

圣光牧师杜利安.橡叶知道外人来地多了，必定会和领民们发生摩擦和矛盾，赶紧从北境光辉之主的信仰网络里自学了炼金术的入门，结合穿越前积累的见闻和化学知识，现做了一批威力不俗的“神圣手雷”。

随后，他将信徒里现学现卖引导入门的炼金学徒集合起来，组建成一个由自己直接管控的“炼金作坊”，以流水线生产的方式大幅度压低成本，批量制造“昏睡”、“沉眠”等帮助野兽进入冬眠的炼金药剂。

此举一出即刻征服了心高气傲的贵族次子们，连带着眼高于顶的精英佣兵，也受慑于神圣手雷的威力，在橡叶骑士领里活动时，不得不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

来自不知名佣兵团“黯影小丑”的资深游荡者亚林，在跨过湍急的跃马河，穿越无尽荒野的边缘地带，逐渐深入到凶暴野兽出没的疏林区域后，循着新鲜的血腥味找到了一具同行的残骸。

价值不菲的雪地保护色伪装斗篷，不知道被多少野兽撕扯过，破破烂烂地就像一条潮湿的老抹布。巴掌宽的野牛皮腰带，似乎被牙口甚是锋利的鬣狗啃噬过，坑坑洼洼地到处都是锐器戳过后的破洞。至于上好的皮草裁剪的半身甲，早已不翼而飞，剩下一小截塞进腰带下面，仅仅地压住，没有被野兽扯出来啃掉。

“又是一个不够谨慎的家伙！看在同行的份上，我给你稍微收殓一下罢。”

资深游荡者嘴上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听的话，恐怕连自己都信了，手底下却没有任何收殓同行的举动，反而伸手进腰袋里，掏出四个“黯影小丑”的专职炼金师精心调配的小玩意——不稳定的炼金药剂，塞到残骸的下面，轻轻地压住。

稍后，亚林仔细想了想，感觉这个简单粗暴的尸体陷阱，威力恐怕不太够，于是伸手进了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大，橡叶骑士领唯一的圣光牧师杜利安阁下做的原版“神圣手雷”！

“看看这位骑士家族出身的家伙，同样是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人家仅仅用一天的时间，学习了炼金术的基础，就制作出如此恐怖的危险玩意，偏偏还冠以神圣之名。难道，现在的牧师都改行了？”

同样出身不俗的资深游荡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猛然想起了前几天，在橡叶骑士领西面白帆镇外，圣光牧师杜利安阁下当众演示“神圣手雷”的威力。

无论是藏在浅坑里的定向爆炸，还是空旷之地的破片溅射，那不同凡响的小玩意，在行家的眼里，足以匹敌一环奥法【火焰爆弹】。

唯一可惜的是，据说制作“神圣手雷”的材料费用不低，其中用到的主材料“火山蓝焰硫磺”，就是蕴含剧毒的不常用炼金材料。“地霜冰硝”的采集就更困难了，必须是冰霜亲和的魔法生物的巢穴洞壁上才会有少量凝聚，非得冒着生命危险才能抠刮下少许。

同理，圣光信徒们流下的泪水蒸发后剩下的“圣盐”也很是难得，不掺入这种材料，就无法对无尽荒野的特产，黑暗之民、不死亡灵以及图腾兽等亵渎生物造成沉重的神圣伤害。

资深游荡者收回漫游至遥远天际的思绪，伸手掖住座狼皮毛改造的连头斗篷，将硕大无比的狼头扣在头上，就地轻轻一滚，随着这件炼金装备爆发出一股晦涩莫名的自然法术的波动，他变成了一头缩水版的座狼，深吸一口气，昂起骄傲的头颅，发出“嗷……呜”狼嚎声。

紧接着，亚林没等周围的狼类生物听到后作出回应，运用与生俱来的亲和阴影能量的天赋，一脚滑入物质世界的影子里——阴影位面。

他以炼金装备自带的“自然变身术”变成座狼后，向周围方圆十里左右狼类生物发起挑战的嚎叫，并在第一时间溜走，免得留下太多的气息和痕迹。

事实证明这位资深游荡者所料不差，没过多久就有三头小牛犊大的冬狼，迈着踏雪无痕的脚步，轻快地踱步走出树叶还未掉尽的冬青木，挂着冰霜的树叶掠过它们冰蓝色的皮毛，柔顺的狼毛却像是坚硬无比的盔甲，连一丝刮痕都没有留下。

冬狼是北境独有的魔法生物，充满淡蓝色浆液的两个副肺，简直就是恒定“冰霜吐息”的法术器官，所幸的是它们每天也就能够施展三次而已，即便是资质特别好的精英冬狼，也不过是四五次罢了。

冬狼三兄弟循着“成年座狼”的挑衅声而来，却没有看到这头狂妄无比的家伙，反而发现人类游荡者的残骸，上面充满亚种狼类的气味，骄傲的它们不屑于啃噬这点残羹冷炙。

交头接耳一番后，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智慧的冬狼，听到了许多同类狂奔而来的声音和震动，立即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人类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无非是复仇，心里就忍不住打起原路返回的主意。

撤退？晚了！陆陆续续赶来的座狼、冬狼、野狼、孤狼、群狼，接连不断地现身，将此地围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冬狼三兄弟为了防止腹背受敌，在老大压着怒火地呜咽一声后，其余两兄弟谨慎地选择背靠背的三头狼站位，也就是狼尾叠在一起，狼头一致对外蹲坐着。

在无尽荒野野兽飞禽种类繁多的当下，即便是以团结闻名的狼族内部，也存在相当长时间的“歧视链”。

即拥有不低于普通人类的智慧和施展类法术能力的冬狼站在歧视链的上游，鄙视着仅次于它们，块头更大却只懂得使用嗜血术等蛮力的座狼。座狼则鄙夷着毫无施法能力，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的普通野狼。

至于有狼王率领的狼群，打是肯定打不过冬狼和座狼，却可以尽情地鄙视不合群的野狼，这些过着饥一餐饱一餐的狼族流浪汉。至于歧视链最末尾，则是年老力弱或者身有残疾的孤狼，后者通常活不过冬天，无情的大自然会淘汰掉这些可怜的家伙。

一头前肢萎缩，只能趴在同类背上的孤狼，拥有不亚于冬狼的智慧，可是长时间没有进食，导致腹中熊熊燃烧的饥火，燃烬了它所有的理智，明明知道那具人类残骸有诈，却还是用低沉的呜咽声，催促着两眼昏花的老狼同伴走过去。

周围的群狼三三两两地站着，冷眼旁观它们的举动，结果孤狼和老狼到了人类残骸附近，埋首在尸体里啃噬着，嘴角涂满鲜血被雪花覆盖后冻凝结的粉红色冰渣，却因为无力翻动尸体，没有触发陷阱而安然无恙。

尸体血液独有的铁锈味腥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嗅觉敏锐的群狼按捺不住地骚动了，昂起头颅，竖起耳朵，尤其是那些没有捕获到猎物，饥肠辘辘的少狼们，看着孤狼和老狼合作着吃上了，竟然无视了家族的规矩和狼王的威严，急冲冲地跑了过去。

它们一动，爱子心切的母狼也跟着纷纷下场，却是为了守护和劝阻少狼们别贸然出击，有性格暴戾的，或者埋头撞击，或者抡起前肢，随随便便就把不听话的狼崽子们干翻了。

可是，少狼们露出干瘪的肚子，看在母狼的眼里，便是有天大的怒火，此时此刻也烟消云散了，用尖长的狼吻轻轻拱了拱，把瘦弱的狼崽子们扶起身，嗓子里低沉地咆哮着，努力地压着翻涌上来的饥火，可是母狼们再恼怒，没有猎物出没，还是无计可施的。

毕竟，入冬后边缘地带的猎物都不怎么出来了，似乎躲在精心准备的地穴里呼呼大睡，贸然进犯的狩猎者，大多数没有好下场，基本没有上来到地面的例子。

可怜的狼族并不知道，昏睡草提炼而成的药剂相当可靠，尽管只是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却把大多数野兽，尤其是食草类和杂食类的都送入了深沉的冬眠里，至于偷偷溜进去的精英狼，估计是被比空气略重，沉淀在洞穴底部的大量昏睡气体给害了。

尽管一部分少狼被拦截下来，其余大部分却冲到尸体陷阱附近，被稚嫩的爪牙联手驱逐赶走的孤狼和老狼，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稍微加快了速度，野性直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

十几头大大小小的狼崽子围着游荡者的残骸大快朵颐，外围吃不上的少狼饿地上火了，干脆纵跃起身，扑到狼头最多的地方，扛着同伴的不满和威胁的獠牙，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尤带冰渣的血肉，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垒土堆叠的一座坟墓。

就在这时，少狼们为了啃噬残骸的背部，联手用狼吻拱起游荡者的尸体，不出所料地触发了来自“黯影小丑”佣兵团制作的【不稳定的炼金药剂】，进而引爆了威力不俗的神圣手雷。

“轰……隆……轰隆”，橘红色的火焰爆发开来，急速喷吐而出的火舌，有如猎刀利刃，飞快地掠过少狼们的身躯，哪怕它们的骨骼相当坚硬，也被当场切成零碎，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浆，溅射地到处都是。

连续两波的爆炸，哪怕待在外围的狼崽子，也被冲击波震碎脏腑，堪比成年猎犬的身躯，在爆裂的热风中被吹成滚地的葫芦，哪怕爆炸的余波停下后，它们也没能站起身，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沫，筋肉酥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这就是“神圣手雷”爆发后，附加的神圣伤害，效果似乎相当不错的样子，把边缘地带游荡的大部分狼群下一代都干趴下了，一旦群狼全部战死，边缘地带至少有五年时间不会出现新的狼群。

与此同时，资深游荡者亚林离开阴影位面，重新回到物质世界，出现在距离尸体陷阱半里多的一座丘陵高地上，赶紧趴在地上，一双掩饰不住欣喜情绪的眼睛，看着同行的尸体被爆成了大蓬骨灰，免除了彻底沦为食腐生物口粮的下场，心里既高兴又是感伤。

大多数狼群被爆炸声震地撒腿就跑，没过多久它们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返回原地，除了最倒霉的十几头少狼，大多数狼崽子都受到难以自然痊愈的伤，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只能交给各自的母狼驮着离开。

它们来时气势汹汹，离开时却像是打了一场盘肠大战，连对手的一根毛都没有摸着，损兵折将地丢下一堆狼尸，两股战战，夹着尾巴，精神萎靡不振地溜走了。

这就是资深游荡者亚林的“阴险”之处，尸体陷阱能够杀死的狼只相当有限，可是藉此重伤或者重创狼群，哪怕是少量的伤兵，也会对狼群整体的实力造成严重的削弱。

“这一波陷阱大爆炸，无尽荒野对着橡叶骑士领的边缘地带，狼群的威胁至少去掉七八成！战果显著啊！我真是太了不起了。”

类似于“黯影小丑”佣兵团亚林的例子，在无尽荒野各地陆续出现，不约而同地消耗掉各类野兽的实力，看似及时止损了，一点点的削弱却积攒起来，堆积成相当大的变数。

圣光牧师杜利安.橡叶站在耗费大价钱买来的奥法宝物“指路地图”前，看着占据九成九面积的无尽荒野，密密麻麻的野兽巢穴被标注出来，同时上面打上昏睡的“Z”形符，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就摆脱拐杖，可以正常行走的长兄朱利亚，起先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却认同了弟弟的策略：“居里，你的荒野战略执行地太好了！精英游荡者的尖兵作用，被发挥地淋漓尽致，初步估计兽灾出现的时间将会延后半个月，这就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备战！”

即便杜利安.橡叶有圣光牧师的身份，在领主面前也与核心决策层成员平起平坐，可是他在兄长身边，还是保持着谦虚的态度，以此显示自己并无窥视顺位第一继承人的野心。

“荒野战略耗费了不菲的物资和金钱，我方陆陆续续投入进去的资源，甚至拖慢了战备物资的正常供给。老实说，我的心里只有三成把握，横向对比往年，应该能够削弱兽灾的两成威胁！”

朱利亚听了这话，忍不住露出宽慰的微笑：“精英游荡者的补给站，都往前推进到荒野的边缘地带，这还是建立拓荒领后的第一次，父亲对此很满意，老人们也很看重这个……”

圣光牧师轻轻摇头，自嘲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一旦兽灾爆发，头一个被摧毁的就是这些补给站！”

朱利亚对此论调并不意外，转念想到另外一件事，心里稍微有些忐忑，却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居里，你制作的【神圣手雷】被父亲看重，家族供奉的炼金师似乎被触发了许多灵感，仿制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产物，譬如强酸手雷、剧毒手雷等等，你怎么看？”

杜利安.橡叶随意地挥挥手，笑道：“无所谓！实际上，神圣手雷是我用来专门克制，有可能出现在兽灾里的黑暗之民和不死亡灵。”

毕竟，未来出现的类传奇生物冬鬼，正是这些在兽灾里汲取野兽精魂和血肉精髓，满口污言秽语的亵渎者们积累丰富的经验，进而创造出来的最终兵器。

作者的话：还是写嗨了！想分开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