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缺水

漫长的一夜在众人的煎熬中过去了。

天蒙蒙亮，要等的千余辆辎重车还没有出现，这时候皇上和老太监也等不下去了，传令全军向怀来卫进发。

传令兵下来传达军令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现在再想走，只怕已经晚了。

这个时候他看出苗头不对，经过一夜的时间，但凡也先不是老阉货这样的无脑之人，只怕以瓦剌骑兵优秀的机动性早已把五十万大军给包围了。

昨夜他为什么没跑？

原因也很简单，一则是是目前明军建制还算齐全，逃跑很容易被发现，二则是就算逃出去了也很容易碰上瓦剌的骑兵，周围又都是空旷的沙地，到时候他两个腿的可跑不过人家四个腿的，危险性太大了。

也先能够领着骑兵紧追着明军大队过来而不顾宣府守军的背后袭击，这种事看似只有傻子能做得出来，但显然也先并不在傻子之列，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几种糟糕的可能性了。

第一，宣府守军已经全军覆没或者几近全军覆没，没有兵力出城抄也先的后路了。第二，宣府守将和也先相互勾结，就算没有串通一气至少也形成了一种默许和平衡。

无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现在他还抱着最后的希望，如果能全军摆出冲锋阵型，不要顾及伤亡，一路平推过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明军人数多，就算是以命换命也足以将瓦剌的主力全部磨死。如果真的摆出这个阵势，也先不一定真的敢与明军如此死战。

哀兵必胜，明军人多势众，一旦得知被瓦剌断掉了所有退路，那么所有士兵的必死之心就会被激发出来，横竖是个死，大不了就拼了这条命也要在瓦剌人身上咬下块肉来，如果逼出了全军的必死之心，那胜面还是很大的。

就怕瓦剌人围而不打，一点一点把明军的战斗力消磨尽，在土木堡这里没有水源又缺粮草，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如果真的被围困在了这个鬼地方，那说不得他也只有违背祖先的优秀传统，当一回逃兵了。

在这个忠君至上的时代，他的思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不过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决不能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不怕死，也愿意为了抗击外敌入侵保护国家和自己的亲人而付出生命，但他绝对不想死得毫无价值，就像现在被老太监这样当傻子一样的往死路上领，他位卑权低救不了别人，只能救自己了，就目前情况而言连自己的同乡都管不了了。

他从小就学习了各种知识，律法也是其中之一，他按照大明律，军士出征时初次逃亡要被杖责一百继续充军出征，不过他相信如果发生一场惨败的话，大明朝廷就没法追究他的逃兵之责了。

到时候战事一起他就能趁乱跑了。

只是他并没有真正的参加过战争，对于战争的认识依然远远不够，所参加的争斗最多不过就是村镇中几十人的斗殴，对于战争的理解还是太过浅薄，这让他在接下来真正生死存亡之时陷入了困境。

这一夜他睡得极为踏实，因为他很清楚，昨天晚上也先是不会大局进攻的，最多就是派出少量游骑骚扰，以此来消耗明军的精力。此时明军战斗力还未尽失，包围圈没有布置完成，此时决战依然胜负难料，就算勉强击败了明军也很难进行有效的杀伤。

不过一旦过了昨晚，只怕就再也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因此趁着安全的时间就多休息。

大军开拔，向着怀来卫方向进发。

五十万大军人数过多，从先锋军开始出发，过了许久才轮到他所在的中军。

他随本部向着东南行进，踩着满地的沙土心中越来越沉重，正在他盘算着所有可能时，前锋军传来了消息。

前方遭遇瓦剌主力，不过瓦剌大军并没有要立即进攻的意思。

前锋军已经停止前进，原地结阵备战。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进了皇帝的龙辇。

很快就有军令消息传来，全军紧急撤回土木堡，修筑工事以自保防御敌袭以待援军。

听到这个荒唐至极的军令之后，他差点直接骂娘，土木堡这个地方一没有高大的城墙二没有粮草水源，在这个地方防守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紧急回撤的大军，心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面对比己方少得多的敌军，未战而退，这对本就不高的士气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杨子，你干嘛呢，赶紧撤！”

他的顶头上司，一个百夫长看到他没有动作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王头，这就走。”

说着他转身跟着自己的队伍向着来的方向又撤了回去。

大军很快就撤回了土木堡，全军开始挖壕沟设围障构筑阵地。

他跟着手下的士兵一起动手修筑工事，只是他却并没有真的用力，因为他知道，现在所做的这些东西都是徒劳无益的，瓦剌根本不用进攻，只需要围而不打就能将整个明军彻底拖垮。

构建工事整整花了一个白天时间，直到太阳将要落山了才停下来。

事情似乎正像他预料的一般，瓦剌的骑兵只时不时过来骚扰一番，折腾一下明军的精神就离开，并没有立刻总攻的意思。

天黑之后，他在自己营地的区域内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躺了下来，周围就是他手下的士兵，也是他的同乡。

他的运气真的不怎么样，他们属于中军，紧靠着护卫皇帝的御林军驻扎，督战管理极为严格，想要逃跑比前锋军后卫军要困难许多。当然，在中军也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一般不会首先接敌交战，比起随时可能被偷袭的前锋和后卫来说要安全很多。而且也占了皇帝的光，他们中军的大部分人也能驻扎在土木堡里面，而像前锋和后卫以及侧翼等其他的军部都驻扎在了堡子外面。

相对而言，里面还稍微安全一点，不过想来也就是早死晚死的事情。

北方的秋夜是很凉的，他背靠着一截残破的土墙坐着，虽然已经挡住了大部分的秋风，不过他依然被冻得浑身发抖，跟自己的同乡们挤在一起依然没有感到多少暖意。

辎重吃紧，夜晚只有一些地位高的军官才有帐篷和篝火，像他们这种低级的辅兵别说帐篷，连火都没得烤。

“头，我有点渴了。”

一个年轻的同乡突然向他开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同乡，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叹了口气道：“忍一忍吧，睡着了就不觉得了，这地方没有井，只有去远处拉水，就算分下来也没多少，计算着量少喝点吧。”

其他人也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毕竟是年轻没经验，渴了就喝完全没有计量的意识，在这种缺水的地方很快就把自己随身的水囊给喝光了，这就怪不得别人了。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充好人把自己宝贵的水给别人的。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们先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土木堡里很挤，几乎已经塞满了士兵。

没走多远他就碰到了御林军，看来前面就是皇帝的临时行宫了。

再往前恐怕就会被当成此刻了，他就打算掉头回去了。

不过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一阵嘤嘤的哭声。

他缓缓走了过去，却见在墙角处有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捂着脸悄悄地哭，旁边还摆了一个不小的木盆。

“你怎么了？”

这里靠近皇帝的行宫，周围又有御林军把手，其他的军士根本就不往这边来，这里反倒成了整个土木堡中少见的空旷地方。

那个宫女听到有人的声音，放下捂着脸的双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只见那个宫女不过十五六岁，鹅蛋脸还带着一点婴儿，长相是很漂亮的，不过就在她那漂亮的脸蛋上有一个手印，应该是被人扇了个耳光。

“谁打的你？”他很不明白，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有人有心情去打女人。

那个宫女看着他似乎不是坏人，自己心中又满是委屈，于是吐露道：“我，我就是按照王公公的吩咐，出来给皇上倒洗脚水，就……就被御林军的人给打了。”

“洗，洗脚水？”林宇天顿时瞪大眼睛，现在全军都处在缺水的边缘，皇帝身为天下表率却用如此珍贵的水来洗脚？

“他们说全军都没水喝，可我把水倒掉，就该死，要不是看见我是个女人，他们就要杀了我。”宫女极为委屈：“可，可我根本不知道啊，都是王公公的吩咐。”

“算了，又不是你的错，你也就是奉命行事而已。”他叹了口气，御林军没错，如果面前的不是个女人，他就要忍不住出手了，不过他生平不打女人。

“就是，我平时在宫里就是负责给皇上倒洗脚水的，从来也没想到倒个洗脚水居然也会惹出这种麻烦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宫女：“下次你就把洗脚水交给御林军吧，如果还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