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土木

前锋军传来了骚乱声很快就搅动整个大军人心惶惶。

大家很快看到有几个身穿斥候轻甲的骑兵狼狈的跑近了大队前，大部分身上还带着伤插着箭矢。

还没等这边的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有人喊了起来。

“鞑子！是鞑子！”

“全军戒备！”

“准备战斗，准备战斗！”

好几个声音杂乱的响了起来，夹杂着士兵的小声私语，一时间变得非常杂乱，有些以前没打过仗的新兵甚至开始骚乱起来。

军官们立刻开始逐级喝止士兵，千总和百长们之前都是经历过战斗的，他们不会像新兵一样慌乱，他们一边喝令手下的士兵安静，一边开始派传令兵去中军请示行动。

他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中，心情非常非常的沉重，瓦剌的骑兵都到了这里，居然还是没有狼烟示警，难道宣府被攻陷了吗，若是如此，那更靠前方的龙门卫、万全卫等几个卫所也完蛋了，不然瓦剌的骑兵不会毫无征兆就到了这里。

命令还没有下来，但是眼见着瓦剌骑兵靠近，大军也不可能原地等死，于是纷纷开始小范围结阵准备战斗。

他所在的周围全部是轻装步兵，没有骑兵的机动支援，也没有弓箭手和神机营火枪兵的掩护，一旦开战，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抗瓦剌骑兵的冲击。

毕竟明军人数太多，瓦剌的骑兵也不敢贸然进攻，只有小股的游骑脱离大队来到明军阵前。

有些大胆的瓦剌游骑佯装冲锋靠近了明军大阵，队伍中开始有些骚乱，甚至有些胆怯的士兵向后退了几步，被军官拿鞭子抽打呵斥才安定下来。

瓦剌游骑拿出随身的短弓开始向军阵中射箭。

很快随军的明军弓箭手也开始了还击，明军弓箭手所用的都是弓大弦长的制式步弓，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远超过瓦剌游骑使用的骑兵短弓。

瓦剌游骑被射倒了几个之后，立刻就有人拿出套索救起伤员，看到这样很吃亏，便跑回了自己的大队。

看到瓦剌的大队骑兵暂时没有进攻的意思，明军的士兵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军官们都是心事重重的，瓦剌人暂时没有进攻并不代表永远不进攻，或许是在等命令或许是在等援军，无论原因是什么，当他们进攻的时候，战斗都将会非常的惨烈。

他站在阵中，冷冷的看着整个情况，他虽然以前没上过战场，但从小就熟读兵书，对于此时战场上的情况还是有着很准确的判断的。

他们有大麻烦了，这是他的判断，事情似乎正在向着他所预测的最差态势发展，经过十来天的尾随袭扰，也先应该已经摸清了明军的虚实，接下来只怕就是猛烈的总攻了。

只是，也先会在哪里发动这个总攻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对于整个战局根本无足轻重，他也只能是祈祷明军不要败得太惨，不然他也很难脱身。

韩梅，我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去。

如今奸臣当道宦官乱政，大军只怕要遭受大败了，他经过了这些天也想清楚了，为王振这种奸臣宦官卖命根本不值得，他虽然想要保家卫国，却无法接受被如此愚蠢的命令所葬送，太过执着只能是连自己也赔进去。

曾经他梦想要遵循组训保家卫国，他不顾妻子的反对，还是应征入伍，其实以他三代单传又无子嗣的条件，根本不必参军的，可他还是来了。但现在，他正在接受一个蠢到极致的人的指挥，五十万明军都会被那个愚蠢的阉货拖入深渊，他后悔了，若是死在这种人的指挥下，实在是太冤了。

他只是一个什长，放在这几十万人之中，根本什么也不是，他是死是活对于整个战局也无关紧要，但是一旦他死去，对于他的家人他的家族将是极大的灾难。他是家中独苗，又没有留下子嗣，他死了就相当于他家绝后了，而他的新婚妻子也将有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身份了。

因此，他不能死。

就算是做逃兵违抗军令，他也要活下去，他不甘心就这么被王振这个老阉奴坑死。

他心中暗暗发誓，哪怕是最后不得不抛下战友兄弟，他也要活下去。

他，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他的承诺。

他，一定要实现他的承诺。

无论他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只是现在瓦剌还没有正式进攻，大军建制还算完整，他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当逃兵。

他只能等，等到战端一开，四处混战起来谁也顾不上谁了，那时就是才是趁乱逃跑的最佳时机。现在明军的数量是瓦剌数倍之多，瓦剌骑兵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堵死所有的缺口，那就是他逃生的机会。

到时候，如果情况可能的话，他会拉着跟自己一起来的同乡兄弟一起跑的，如果情况不允许，说不得也只能是死道友莫死贫道了。

很快，大军后方也开始骚动起来，一下子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过了好半天才有消息传来，说是后卫军也遭到了瓦剌主力骑兵的进攻。

两面夹击！

明军立刻陷入了腹背受敌的不利情况。

他从小熟读兵书，对于这种情况非常的了解，很标准的骑兵打法，他还知道，这只是袭扰性的进攻，目的只是为了是明军首尾难以相顾从而分散消耗明军的精力，总攻会在明军全部进入精神疲惫的时候发起。

他们所部距离中军的距离还不算太远，很快就有命令传来。

全军收缩，做好防御，继续前进，不得与瓦剌骑兵纠缠。

瓦剌的骑兵并没有全力进攻的意思，只是不停的骚扰，小规模的攻击，他们并不恋战，基本都是打完就走，但就是这样才更加消耗了明军将士的精力和体力。

由于连日的行军，士兵们都非常的疲惫，还要一边防备着瓦剌骑兵的攻击，使得士兵们原本就不多的体力急速下降。

整个大军就这样在疲惫的状态下向着东南方向前进，沿途不知扔下了多少坏掉的车辆，很多其实只需要简单的修复就能够重新使用，但是为了活命，所有人都没有心情去做这种事，现在大多数人都在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赶紧走，走到宣府就安全了。

加速行军使得许多体质虚弱的人倒在了半路上，饥饿、疾病、中暑，不停的蚕食着明军将士的生命，起先倒下的大都是随军的民夫，后来也渐渐开始出现相当数量的士兵。只是，没有人去帮助那些倒下的人，因为他们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不知道，又岂会消耗那么多的体力去帮其他人，那样自己生存的希望就会变得更加渺茫了。

败象已经显露了出来，补给也渐渐缺少了起来，全军上下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出了取胜是不可能的了，倒是死在这塞外之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于是，逃兵开始大量出现，随军的农夫士兵甚至是低级的军官都开始逃跑。

但是逃兵被抓住之后基本就是被处死，因此敢于逃跑的人并不算太多，至少对于几十万明军的总数来说是这样。只是，逃跑的人数正在快速增长，起初只有晚上单个的或是三两个同乡一起逃，可渐渐的，也有人敢白天逃亡了，多的时候甚至有一个百人队剩下的几十个人一起逃了。

原本庞大的队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逐渐削减下去，特别是先锋军和后卫军，损失较大，管理也散乱起来，逃亡起来较为容易。

说起来这也是他倒霉，他们这个营距离中军比较近，督军也比较严格，毕竟不远处就是皇帝和百官的车驾，周围还有大量的御林军守卫，想要逃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以至于他一直没有找到好机会逃跑。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大军要班师回京了。

他的心中终于也是松了口气，五十万大军如果能够平平安安回到京城那是再好不过了，他决定自己当逃兵那时迫不得已，如果有选择他肯定不会扔下自己的袍泽独自离开的。

很快，大军向着怀来卫的方向进发。

五十万大军行进非常缓慢，加上粮草辎重行动更是迟缓。

很快天色开始变暗起来。

大军走到了一处已经荒芜废弃的堡子停了下来——土木堡。

很快传令兵挨个营向下传达命令。

皇上有令，就地扎营。

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非常难看，什么皇上的命令，谁不知道是老太监借着皇上的名义乱发指令。

五十万大军为什么停下，消息一级一级传下来，听到这个理由之后他差点发疯，居然因为千余辆运皇上生活用品的辎重车没到，就要停下等着车到了再一起走。

他真的想一刀杀了这个老阉贼，这种命令居然能传的下来，皇上是干什么吃的，满朝文武是干什么吃的。

这里距离怀来卫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如果全速前进的话，今天是能在城里过夜的，到时候有了卫城的城墙，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争得一丝主动权。

而这里有什么，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土木堡就是因为缺水才被渐渐废弃的，方圆十里之内都难见半点绿色，一旦被人围困于此那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