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彀

第二天一大早，休息了一夜，黎铮比昨天病怏怏的状态好多了。

黎氏兄弟正在住处说着话，赤军保卫局的那个军官带着两个士兵来到了客栈，要请他们三人去赤军驻地协助一下他们的工作。中村心中暗喜，终于有机会进入这支神秘的工农党军队去窥探了。

驻地是在城西的一片叫李子园的山岭上，其实城区也有很多的空地，为了不扰民，也出于保密的需要，城西这块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的山头被驻军看中了。

一路上赤卫队员对出入的人盘查得非常仔细，黎氏兄弟听说过赤军在赤区打土豪分田地，杀人不眨眼的传说，未免有些惴惴不安。那军官看在眼里，带着笑意主动说：“老俵，你们别害怕，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不会乱杀无辜的，别信那些国党反动派的宣传。他们还说我们青面獠牙呢，哈哈。你看，我们也是一张嘴，两只眼睛吧。”

黎氏兄弟不由得一笑，中村奉承到：“贵军令行禁止，一看就是英武之师，哪会象国党宣传的那样，象乌合之众的一群土匪。”

那军官转过头看了下中村，说道：“王先生走南闯北行商天下，应该是见过不少军队，敢问从那看出来我们令行禁止？”

中村略略拱手说：“我在本地也算呆了些时日，以往在各地，还从来没有听过和见过士兵军容如此整齐，且从不扰民的军队，在我们山东……唉，不说了……”中村想博取那军官的认同，满口称赞。

在南昌郡下的国党保安团仼职的黎锵，心内五味杂陈，他明白自己的底细都会被赤军查个底掉，不过昨晚上对方都没有动手，那就说明，象自己这种在保安团混饭吃的小卒子，赤军应该没有兴趣。因此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不说话。

王、黎两人的反应看在赤军军官的眼里，协助调查杀人案，在城内的赤卫队驻地就可以进行。但他还是想看看这三人进军营的反映，王达和黎锵的反应符合预期，更小的黎铮比较兴奋，男孩子对枪枝和军人喜欢很正常。通过昨天的询问，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黎铮，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敢于为了维护一个陌生女子跟土匪打斗，虽然鲁莽，难得的是有血气、敢斗争。擒杀土匪，显得他机变可以，出手果断。躲进坟内时，知道抹去自己可能暴露的踪迹，这可是在刚杀人的震撼和又冷又饿的状态下完成的，证明他有超过一般成年人的冷静和细心，是一个做秘密工作的好材料。更让他惊喜的是，黎家的长子在国党的保安团做参谋副官，妻舅罗良文人脉通达，和国党南昌行营主任鲁涤平关系密切，如果能把黎铮争取过来，对工农党的秘密工作是一个很大的补充。毕竟一个团队的发展，必须不断地吐故纳新，保持活力才能良性发展。

到了一排平房前，赤军军官叫了三个文书模样的人出来，让他们分别带三人去做一份记录。但等黎锵、王达进了房间后，赤军军官出人意料地进入了询问黎铮的房间。

房间内的文书一看保卫局的副处长进来，正要敬礼，赤军军官说：“你出去吧，这边的工作我来做。”

文书出去后，那赤军军官绕过放纸笔的长桌，笑眯眯地向黎铮伸出手：“小同志，认识一下，赤军政治保卫局侦察部副部长李克华。”

黎铮本来好奇地看着文书出去，李克华的热情让他摸不着头脑，只能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摇晃。

李克华请他做下，又用搪瓷缸倒了杯开水递给他，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口问：“小黎，你的伤口还痛吗？我看在我们这里多处几天，等确定没事了再回家怎么样？”

黎铮犹疑了一下，问：“李长官，是不是我杀了土匪要吃官司啊？”在黎铮的心里，杀人是一件天大的事，虽然杀的是土匪，可官府要追究，也逃脱不了律法。

“哈哈哈，小同志你可乐死我了，别说杀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就是再多杀几个，也没人治你的罪，”李克华笑得站起来，指着墙上的标语“赤军是穷人的救星”，豪迈地说：“我们赤军是替穷人当家作主的，救国救民是我工农党的宗旨，土匪劫掠民财，滥杀无辜，一直是赤军的斗争对象。”

他关心地问起了木马山土匪的一些细节。

提起土匪，黎铮的眼眶都是泪水，在木马山的日子，开始是挨打，然后是每日的折磨和污辱，尤其是在坟内的三天，是他永生难忘的煎熬。他一向怕鬼，镇里宿老讲的鬼故事能吓得他晚上不敢睡觉，当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坟墓、周围不时触碰到的是死人骨头，晚上又有鬼火飘来飘去，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有那么一刻，真想冲出坟去，宁愿被土匪杀死，都不想在坟内吓死。干冷的南方冬天，坟内冰冷彻骨，手臂的伤隐隐作疼，随时面临的死亡威胁，一切叠加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他胡思乱想，忽忽如狂，几近崩溃，他恨残忍的土匪，发誓要杀光所有的恶棍。

激动中的黎铮，一边委屈的泪水如泉涌，一边喃喃地细说着自己的遭遇和痛苦。李克华明白少年的情绪，仼他尽情的倾诉，直到他哭累了，才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头。

抬起一对泛着泪光的眼睛，黎铮发现李克华也眼眶红红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李长官，我不该说这些，你们赤军有枪有人多好，谁敢欺负就一枪崩了他。”

“小孩子话，这世上的不平事数都数不过来，我以前是个孤儿，被我叔叔卖给上海来的人贩子，每天非打则骂，还得去沙厂给日本人干活，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流水线高强度作业，吃的是烂菜叶子煮的稀饭，很多人都是累死在工厂的车间。那时我比你还小，十二岁。”李克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突然又盯着黎铮的眼睛：“你知道吧，不仅你我在遭受这些痛苦，现在军阀割据，连年内战，民不聊生，穷苦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难道就没想过，加入赤军，为千千万万像你我一样的穷苦人战斗，为建立穷人当家作主的政权奋斗吗？”

“我…，我行吗？”黎铮呆了，不自觉地问。

他曾经在木马山想过，拿上自己家的鸟枪去找木马山的土匪报复，可是土匪已经跑了。他还没有看得那么远，只想想把自己的仇报了。

李克华迅速平静了下来，他抽出自已背着的挎包里的盒子炮，拍在桌上，坚定地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是我们赤军毛委员提出来的，只要我们拿起枪，什么土匪恶霸，什么军阀反动派，都将被我们消灭！”

黎铮摸摸了盒子炮，枪身泛着光，枪把因过多地使用显得平滑，以前他只听过，从来没见过鼎鼎大名的盒子炮。

穿着一身单衫的黎铮看上去有些单簿，李克华从墙上拿下自己的军大衣，给黎铮披上。正在入神看着手枪的黎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心摆弄着手中的枪。

突然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李克华快步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个身穿土布军装的女兵进来敬了个礼，交给李克华一份文件。

由于这个时候国党限制物资进入赤区，赤军的状况很是艰难，身为政治保卫局的李克华不得不在赤区到处奔波，承担一部分物资的筹集。

李克华细读了一下电文，脸部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把电报放进口袋，对黎铮说：“小黎，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你的伤需要得到及时的治疗，我建议你留在县城住下来，让你哥哥回去报平安。”没等黎铮说话，他对女兵吩咐道：“百灵，你带黎铮去医务室找医生仔细地检查，顺便告诉他哥哥和那个商人，结束调查后自己回去吧。”

说完，和黎铮握了下手，点点头走了。

女兵看起来和黎铮差不多大，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忽闪的大眼睛，一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她伸出手说：“你叫黎铮是吧？我叫百灵，听说你杀了一个土匪？”

黎铮脸红红的，伸出手快快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直视。

“哟，还挺封建，不好意思？土匪都敢杀的小英雄有点名不符实哦。跟我走吧。”百灵取笑道，顺手拉开了门。

听到黎铮在后面小声地说“都是被逼的”，百灵再次抿嘴微笑，走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