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黎军

此沁傻眼，“我怎么不知道天雪氏还有这种技能！”

原初黛蹙了蹙眉，“你很了解天雪氏么？”

“没，没有，”此沁眼珠子乱转，立时又耷拉下眉眼来，装得弱小可怜，“你就收下我吧，我是真心想拜你为师的！”

“你是明宫之人，想拜我这个邪宗宗主为师？”

“我是我，明宫是明宫，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邪宗正派之分，给人贴标签扣帽子的，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初黛诧异抬眸，上下打量了这小子一番，“你倒是机灵。只是，你擅自改换门庭，难道就不怕被治个欺师灭祖的罪名么。”

此沁一愣，“改换门庭？我什么时候说要改换门庭了？我只是要拜你为师而已，跟你们那个什么天仁宗不搭噶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原初黛好笑地开口，“你拜我为师，又要继续做你明宫的人？且不说我信不信你，明宫不会清理你这勾结外宗逆党的叛徒么？”

此沁偏头思索了片刻，又道，“我们明宫没有什么劳什子教义，对门下弟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心尽力做事，不遗余力变强，我想跟着你，就是为了变得更强！若将来尊上出关，因此事要处决我，那我也不担心，因为我做了你的徒儿，只要还留有半口气在，灵蕡不离体，你就一定能救活我的。”

“你如此坦诚，我倒不好拐弯抹角了。你们明宫如此自由散漫，养出来的弟子个个别具一格，特质惊奇，若说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也是假的。不过你想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不知道你可愿意？”

此沁不可置信地呆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下跪参拜，生怕她下一瞬就反悔，“徒儿此沁，拜见师傅！”

原初黛垂眸笑着，“你还没听我的规矩呢。”

“徒儿洗耳恭听！”此沁眉开眼笑地仰头，立马切换成快乐小狗了。

“第一，你尊我为师，我亦会真心待你，对你不会有所保留，而你既为我的徒儿，任何时候都不许做出伤及我人宗之事，倘若将来明宫与人宗利益冲突，不求你偏向，只需你中立退场，置身其外即可，这一点，你可应？”

此沁点头，“应。”

“第二，我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许轻易夺伤生灵性命，简而言之，禁嗜杀滥杀，远暴心恶行，你可做得到。”

“这也简单，我做得到。”

“第三，你跟在我身边期间，必须以天行者的标准要求自己，不指望你日日行善，但惩恶扶弱，路见不平，都是必须要出手的。”

此沁不懂就问，“天行者是什么？”

“天行者，是我宗门下行走天下的弟子代称，顾名思义，替天行道，便曰天行者。”

此沁恍然大悟，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这些都容易，我都能行。”

原初黛扬了扬眉，上前扶他起身，“这也容易，那也简单，看来你们明宫本身也并非大歼大恶之所啊。”

此沁傲骄地挺胸，“那也是我本质纯洁！我们明宫之人都是自生自长，是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没人干预你。”

“哦？那你们明宫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我们明宫……”此沁微顿，突然反应过来，嘻嘻一笑，“师傅，你想知道明宫的事就直说嘛，不必拐着弯探听。”

原初黛掩饰地笑笑，自顾朝前走去，“我想知道的，你都可以说嘛？”

“那是自然。”此沁一蹦一跳地跟上，“我们明宫内部其实很简单，除去尊上外，下面就是二位掌座，三位护法和我们金门九使。掌座分正掌座和副掌座，正掌座负责宫内庶务内勤，总理全宫上下，副掌座就负责衔接记录我们金门九使的任务动向。我们金门九使本来不分职级高低，但自从芝灵靖成为灵净使后，九使就逐渐默认为上中下三使，原本我们办差也是各不相干，互不影响的，可芝灵靖就喜欢仗着她的身份擅自差使我们中下六使，我们可都不喜欢她了。”

“护法呢，满哥你已知道了，他是露山护法，负责守卫明宫西侧护山，还有风山护法和玉山护法，也可以叫他们风护法和玉护法。风护法风禾尽先前外出执行潜伏任务，近期才刚回宫，我对他没有多少了解，至于玉护法玉鹤衔，那可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永远舔着一张笑脸对任何人，但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有多少毒心眼子。”

“除了这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剩下的，就都是些寻常宫人，她们平日里轮值为各殿各山奔走作活，闲暇时

也照常修炼，等她们哪一日修炼有了成绩，就可以直接挑战我们，赢了就可以取而代之。”

原初黛一个字未说，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明宫内幕悉数讲来，在她面前绘了一副清晰的明宫人事图，“那输了呢？”

“输了就回去睡大通铺，继续做打杂宫人呗。”

这个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原初黛忍不住笑笑，她也是着相了，竟觉得故事里的神秘反派就该执行残酷的淘汰机制，用鲜血和人命逼出一个个毫无人性的死士。她偏头去看此沁，突然问道，“阿沁，你如今几岁了？”

此沁随手摘了一根狗尾巴叼嘴里，“月底就十九了。”

都说修士的年纪不能只看外表，但这个岁数，还是令原初黛暗

暗吃了一惊，看他唇红齿白的小奶狗模样，她还以为他只有十四五岁呢，没想到都十九了，比她还大两岁呢，这，若是叫他知道……原初黛决定永远不在他面前透露自己的年纪，于是操着一口老年人的口吻压低了声线感慨了一句，“十九啊，还是年轻好。”

“那可不是！”小孩受了夸奖立马就摇起了尾巴，“我可是如今这一代九使里最年轻的行使了！哦不，我妹妹除外，她比我晚出生一个时辰，比我还小。”

“双生胎？这可少见。”

此沁闻言，眼神里的欢乐猝然停滞了一瞬，但又很快笑了起来，“还好阿泞是女娃儿，否则我们都活不下来。”

闻得此话，原初黛不明就里地瞧了他一会，但想到这可能涉及到对方的过往隐痛，便没有深挖，果断换了一个话题，“看你如今这欢脱的性子，加上你们上回那精致俏皮的装束，你们生活的环境一定很好吧。真想知道那明宫究竟是怎样的所在，竟能将你和妹妹养得这样好。”

此沁嚼着狗尾巴草，抢在她面前倒退走着，“师傅，你要是想通过我潜入明宫，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就算我将明宫内外地图详尽绘制于你，你也进不去。”

原初黛切了一声，“这天下还有我想去去不了的地方？”

此沁笑嘻嘻地缓下脚步凑近，“师傅可曾听说过柘云西图？柘云西图蕴含神力，可容山海，尽纳云川，一图在手，乾坤天地尽随己心，呵气成云，挥水成雨，洒墨辽原，群山拔地而起，那可是真正的通天至宝，师傅还是莫要起什么旁的心思了。”

原来芝灵氏世代守护的神器柘云西图，居然就在明宫。以神器为居，神隐于世，怪不得这世间此前竟没有一丝关于明宫的传言，原初黛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好吧，我就是好奇问问，如今知道了轻重，自然不会以身犯险。”

“那师傅，接下来我们是去哪？你什么时候教教我领悟心诀的窍门？”

原初黛望了望天色，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三个药瓶来，“为师现在有一件事要去做，带着你不是很方便。这样，你帮我跑一趟腿，去给你师哥送瓶丹药，顺便看望一下他，办完事你再回京，去郡主府与我会合。”

此沁声线猛地拔高，“我还有师哥？！”

“认真算起来，你还有一个师姐呢，你师姐就在郡主府，你去看完你师哥，回京就可以见到你师姐了。”

此沁抿着嘴接过药瓶，下意识凑近闻了闻，登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蕴脉丹？？！我师哥什么修为，居然还要用这等筑基丹药？？”

原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师哥他，他还没入境呢。”

“等等，另外两瓶是淬灵丹和固元丹，但是好像又跟我以往见过的灵丹香味不同……这是怎么回事？”此沁说完，才猛然呆住，不解地看向原初黛，“没入境？？一个素人你也收？而且还是我师哥？！”

“这些丹药，并非以灵火炼制，而是以我本源之力蕴养灵草，萃取汲成，我试过了，药效比炼制之法来得更精纯本真，还不上火，且自带生机之力，同时蕴养修复心神。这两瓶是单独给你的叩师礼，回头见了你师哥，可别瞎炫耀。”

此沁闻言内心一喜，赶忙将丹药藏入怀中，“多谢师傅！我一定不辱使命！小师哥在哪呢？我马上就去！”

“富甲郡梁田县，他年岁尚小，还未有大名，小名唤作阿幺，先前吃过不少苦，你现身时收敛着些，不许吓着他，更不许欺负他。”

“好嘞，我记住了！”此沁躬身拜别，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杞黎县，杞黎军营地。

几座野山之间的平地上，灰扑扑的营帐连片成群，军营之内静悄悄的，时不时地，三、四对小兵持械来回巡逻，前门处，仅有一座拒马横亘于入口，象征性地传递着军营重地的态度。

原初黛隐于丛林间，发出一阵类似鸟鸣的信号，很快，军营里一个身着军装、面覆铁甲的中年军士走了出来，四处张望确保没有人察觉后，他才闪身进了密林，来到原初黛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跟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铁甲面具呈上，“属下见过女君。殿下的旨意早就到了，属下一直在此待命。”

原初黛接过面具，问了些军营内部的基础情况，又道，“你如今身处何职了？”

“属下连立三功，如今已是大队长。女君回营，随时可揭下面具，凭取神旨夺掌军权。”说着，他又将周身外甲卸下，利落地换上了一身常服。

原初黛一面换着军甲，一面道，“杞黎北接且月，西临兰月，东南又毗邻圣京、玄月城，如此地势，立功机会颇多，营中防设为何如此简陋？”

“回禀女君，杞黎虽地处险要，但面对的势力众多，营里又军纪散乱，现任的两位少殿互相不对付，四个佐将被迫无奈站队，终日陷于酒宴应酬和勾心斗角中，根本没有心思操练军士，这也是本营军士人数不足编制的原因之一。很多士兵因为在这里得不到训练，又长期被拖欠月饷，都悄悄跑了，两位少殿知道了，一个要杀一儆百，誓要把人抓回来，一个却非拦着不让，说正好留着这些空位吃军饷，结果又打起来……”

原初黛抠了抠额，暗自叹气，这局面有些

乱啊，她脑子转了转，眼珠子还是落在了面前之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出自荣耀卫还是羽翎军？”

那男子愣怔一下，忙道，“属下周正，出自羽翎军。”

“周？京中哪个周家？”

男子扬起头颅，目色坚定，“回禀女君，属下的周，不是京中的周家。属下只是贫民出身，幼时本是卖身入宫的宫侍，后被殿下信重提拔，才成了一名羽翎军士。”

“那你可愿跟着我？我初掌军，定有许多生疏之处，方才见你对军中之事的分析，很是鞭辟入里，做我的副将官，将来的前程，你赚多少，我给多少。”

周正看向原初黛，眼神里竟丝毫没有下位者的忐忑，“女君所许的前程中，可会有‘一军主将’的选项。”

原初黛笑意加深，“自然。”

周正眼中仅有半瞬的迟疑，便屈膝跪下，“属下周正，拜见主子。”

入了营，原初黛迎面正撞上一个小兵，那小兵急切催道，“周队！可找着你了，少殿找你半天了！快跟我走！”

一旁的周正此时已卸下了面具，他穿着一身简易常服，上前问道，“哪位少殿？”

那小兵一愣，看了周正一眼，愣是没理，立马拉着原初黛往少殿营帐小跑加速，“两位少殿都在呢，还有四佐殿，都等着你呢！我说队长啊，今日你可有大喜事了！不过队长，不是我说，你怎么能随便带人回营呢，就算要引荐新兵，那也得先知会高佐将一声啊，要不然回头他非得给你穿小鞋……”

入了营帐，当先入眼的，便是同坐在首位的两名少殿，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下堂四人佐将，三男一女，原初黛快速地瞟了一眼，一手取下铁甲面具，一手高举半月虎符，“在下原初黛，奉神子殿下圣意，以三次军功为阶，凭此神旨，晋升主将之位，即刻起，接管杞黎大军。”

周正在旁，适时展开神旨，宣读神子旨意。

这场景一出，满堂皆惊。

身旁那小兵直接跌坐在地，满眼荒唐惊疑，“你，你是女人？！”

两位少殿连忙走下首位，面面相觑后，也是很快接受了现实，跪地伏拜，“末将拜见主将大人！”

佐将们也急忙下跪，“拜见主将大人。”

“起来吧，日后军中行走，不必行此大礼，”原初黛上首落座，也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身为杞黎军少将，佐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杞黎军的风气和纲纪，回去收拾一下，把身上的胭味酒味洗干净了，再带着你们各自分管的事务军册来见我。半个时辰，过时，按违纪军法处置。”

原初黛的雷厉风行像是一股凛冬的烈烈寒风，呼吸之间，便将整个营帐里的歪风邪气给涤荡干净。少殿和佐将们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目光所及之处，只剩周正和先前带路小兵一个。她扫了地上的小兵一眼，看向周正，“你在军中，可曾袒露过身子？”

周正心下一惊，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忙抱拳道，“回主子，属下潜伏之身，从不敢与人亲近，只，只因一次意外，与，与这位廖同袍，共浴过一回。”

原初黛了然，抬手将地上的小兵抓了过来，周正急切上前，伸手去拦，“主子手下留情！他是无辜的！”

原初黛瞥了他一眼，“我不是滥杀之人，退后。”

周正将信将疑退了半步，那些世家上位者的手段和残忍，他实在再清楚不过了，廖同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怎么逃过这一劫……

一丝银黄绿藤顺着原初黛的手臂覆上小兵的胸腔，缠入他的心脉中，“尔遵吾命，尽忘前尘。”

廖小兵眼神涣散一瞬，复又重聚光彩，原初黛见状收回手，“他现在记忆里，已经没有跟你沐浴过的事情了，你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作为补偿，我留了一瓣银丝黄在他心脉中，危急时刻可救他一命。”

周正震惊地看向原初黛，久久不能言语，“主子……”

“既是在军中，以后就唤我将军吧。”原初黛再次看向廖小兵，眼神有些无可奈何，她没有告诉周正的是，单纯催眠人忘记一件事，一旦被熟悉的记忆点刺激，记忆立即就会恢复，所以，想要人彻底忘记一件事，最好是用另一件事去覆盖，而她，为了这个小兵日后没有性命之忧，用一段虚有的记忆替代了他原本的记忆。而这，也将成为她不敢与人言说的，最沉重的秘密。

七情六弦术本身之奥秘，便不合乎情理道义，肆意操纵他人心神意志，不仅违背天道，更伤义理，她之所以从露满那里将此术学来，初心只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自己将来不为此术操控。可令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修炼之时无意将此术融合了自身新悟，七情六弦术灌以了生机之力，竟一发不可收拾，不仅能操控万物意志，还能凭心更改生灵的神志记忆！

无意摸索创出如此震撼与恐怖的术法，她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同时也惊慑于此术的深奥与强悍，不敢轻易尝试。只因若熟于此术，往后心念难控，岂不时时刻刻会起御令万物之欲？

愈知此术之逆天强大，她心中谦逊自省之心愈盛，只因灵力本非同凡俗，所行皆有反攻，若只一味用惊天之术强取豪夺，必会引来反噬将于自身，万劫不复。留一丝灵力护他，也算是为自己擅自更改他人记忆所做的微薄补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