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坛前祭牲

桃木钉尽数封死棺身之后，堂屋里沁人的湿冷感慢慢褪去，屋外傍晚的暖风顺着门缝飘进来，总算冲淡了连日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闷。老先生吩咐亲属暂时退到院中空地歇息，留下我们七人班子打理后续祭祀流程。

按照岭南当地流传多年的丧葬习俗，化解横亡带来的宅内郁结气场，封棺完成后必须备牲礼祭拜，一来宽慰逝者，二来安抚全屋宅宇，抚平一家人心中的愧疚。主家一早便安排好了生猪，此刻已经在后院收拾妥当，只等坛前开祭。

我先跟着师兄弟整理好靠墙摆放的香火梯，墙面红纸书写的祖宗名号，先前已经用整张黄纸完整遮盖，这是本地白事固定的老规矩，避免丧事浊气冲撞先祖牌位。香坛重新补齐清香，火苗稳当明亮，烟气直直向上飘升，不再像正午那般贴地打转，足以说明屋内紊乱的气息已经安定大半。

“备好法器，鸣螺启祭。”老先生站在香坛一侧出声吩咐。

我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海螺，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响，绵长低沉的螺声瞬间传遍整个村子。其余师兄弟各司其职，有人握铜锣、有人持牛皮鼓，螺声响起的瞬间，锣鼓声响有序配合，节奏沉稳舒缓，没有嘈杂乱响。

事前早已和主家说好，法器奏响之时才能燃放鞭炮，诵经阶段一概安静。主家安排的孩童拎着一小串爆竹守在院门外空地，听见锣鼓海螺齐鸣，立刻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脆响跟着礼乐一同散开，衬得整场祭祀仪式庄重规整。

院中临时搭起简易祭台，收拾干净的生猪整只摆放在台面正中，作为献给逝者的牲礼。老先生缓步走到祭台前，手持柳枝蘸取净水，绕着牲礼轻洒一圈，口中念诵代代传下的祝文，文字内容皆是劝慰逝者放下心中遗憾、安心上

路，保佑家中老小平安顺遂，通篇只讲人情与乡土规矩，并无怪力乱神的说辞。

七名师兄弟分列祭台两侧，顺着北斗七星的站位排开，队形整齐不乱。每个人手中握着专属法器，跟着祝文节奏轻轻敲打，动作整齐划一。路过的邻里远远站在院外观望，低声感慨这户人家遭遇坎坷，也赞叹我们班子做事周全，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老辈留下来的流程。

亡人的妻子抱着年幼孩子站在角落，看着祭台上的牲礼与紧闭的红棺，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放声大哭。老先生中途停顿片刻，轻声宽慰几句，告诉她仪式走完，心中郁结的心事都会慢慢消散，往后日子安稳无忧。

一轮祝文诵读完毕，锣鼓声暂时停歇，螺声也缓缓收住，门外的鞭炮随之燃尽，院间恢复平和安静。老先生抬手示意亲属上前，依次到祭台前上香行礼，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

我立在七星站位的末尾，一边留意香火坛的明火，一边观察周遭环境。白日里种种反常的阴冷、地面凝结的薄露，此刻尽数消失不见，新房水泥地面恢复正常温度，空气中只剩下香烛与牲礼淡淡的烟火气息。

从业多年我愈发明白，这些繁杂的祭祀流程，本质上是给生者一个释怀遗憾的机会。逝者半生辛劳却没能住进亲手搭建的新房，家人满心愧疚，一套完整合规的牲祭仪式，便是给所有人一个和过往遗憾和解的途径。

等所有亲属祭拜完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山野蒙上一层暮色。老先生抬眼望向红棺，出声安排接下来的事宜：“牲祭礼成，今夜众人轮流守棺，明日一早布阵起灵，准备上山安葬。”

师兄弟纷纷应声，各自分工准备守灵要用的油灯、清香与净水，漫长的守棺长夜，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