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木封棺

红棺落地的那一刻，整座新房的压抑氛围，稍稍松动了几分。

屋外晚风渐起，吹散了正午残留的燥热，可堂屋之内依旧微凉湿润。按照岭南老辈人的说法，这是逝者心事未了、执念不散，积攒下来的沉郁气场。

八位坐堂先生分立棺木两侧，队形整齐，守稳最后一道关口。

老先生抬手示意主家亲属上前，进行入棺前最后一次行礼告别。

按照民俗规矩，横亡之人入棺，需亲人亲手整理衣冠、抚平被褥，算是了结最后一丝牵挂，让逝者安心离去，不留遗憾、不滞怨气。

亡人的老母亲颤巍巍走上前，双手发抖，轻轻抚平儿子身上的寿被。老人全程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棺沿木头上。

她心里清楚，是自己一时心软破了祖规，才惹出满屋异常。若是再哭闹乱气，只会乱了仪式、难安家宅。

简单告别礼毕，老先生沉声开口：“净身、移灵、入棺。”

两名资历最深的先生上前，动作轻稳规整，依照代代相传的殡葬古法，小心翼翼将逝者遗体平移入红棺之中。

朱砂棺木干燥紧实，密封性极好，能隔绝潮气、稳住气场，是处置横亡白事最稳妥的器具。

遗体安放端正、衣冠整齐，棺内铺好的寿褥平整服帖，一切妥当无误。

“合棺！”

随着一声令下，两侧先生抬手，缓缓将厚重棺盖合拢。

就在棺盖即将完全贴合棺口的一瞬，怪事来了。

明明四人稳稳抬着棺盖，力道均匀、动作同步，可棺木右端，死活压不下去。

就像底下垫了重物，又似有东西死死顶着棺盖，任凭众人如何发力，始终留着一指缝隙，合不严实。

在场所有亲戚瞬间脸色煞白，纷纷后退，呼吸都变得急促。

换做外行，此刻早已心慌乱想，传成灵异怪事。

但我们吃这行饭的，心里透亮——

这是执念未散，心气难平。

逝者一辈子拼命攒钱盖房，日夜盼着归家安居，到头来客死他乡，新房没住过一秒，心中郁结太深，本能抗拒封棺落幕。

周遭空气瞬间又凉了几分，堂屋刚散去的阴湿气，再度缓缓聚拢。

八位先生不敢强行蛮力压棺，硬压只会激化郁结气场，后续更难收场。

老先生眉头紧锁，盯着那条缝隙沉默数秒，随即抬手制止所有人动作。

“蛮力无用，人心未了，棺不合缝。”

他转头看向站在人群最后面，一个瘦小的孩童。

那是亡人年仅六岁的幼子，全程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棺木。

“孩子，过来，跟你爹说句话。”

孩童懵懂无知，不懂阴阳禁忌，也不知满屋压抑凶险，只乖乖走到棺边，贴着那条缝隙，小声软软开口：

“爹，我在家等你，你好好睡。”

一句稚嫩纯粹的童言，干净无杂，无心无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轻轻“嗒”的一声轻响。

方才死活压不下的棺盖，自行稳稳落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底的石头轰然落地。

老先生神色稍缓，当即不再耽搁，厉声吩咐：“上桃木钉，正式封棺！”

我立刻上前，递出八根打磨光滑、晒干干透的老桃木钉。

桃木在岭南民俗里属温润正木，镇秽稳气，是封棺必备之物，不传邪说，只循古俗。

八位先生一人一钉，对应八方点位，稳住棺身气场。

叮叮当当——

沉稳的敲钉声，响彻整座院落。

每一根桃木钉钉入棺木，屋内的阴冷湿气便消散一分，新房郁结多日的压抑气场，彻底被一点点打散、平复。

八钉落定，封棺大成。

至此，逝者执念消散大半，新宅紊乱的气场彻底归位，这场三伏天最凶险的宅煞乱象，终于被我们稳稳压住。

我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入坐堂这一行，越做越敬畏。

乡下所有看似离奇的怪事，从来不是鬼神作祟，全是人心执念、生死遗憾、违俗乱序造就的乱象。

规矩从来不是束缚，是祖辈留给后人，最稳妥的平安。

封棺礼成，夜色将至。

而我们的差事，还没彻底结束。

接下来，便是绕棺超度、杀猪还愿、起灵出殡。

真正的送葬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