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堂祭传酒数巡，心诚方见长短

巳时刚过，村口海螺声响由远及近，又一场堂祭队伍踏路而来。

这一场由逝者一众外嫁女儿牵头筹办。壮汉抬着生猪稳步前行，随行之人搬起整箱啤酒、饮料，高挑崭新的引魂幡随风舒展，外请的堂祭法器班子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

孝家男女依照古礼，齐齐跪在宅院大门外迎祭，直至堂祭掌坛先生上前逐一伸手搀扶，众人方能缓缓起身。

堂祭队伍入宅，我们七人本坛班子吹响海螺，环绕棺椁三圈稳坛行礼，随后退至八仙画像供桌一侧值守。老礼既定，外戚堂祭交由外来班子主事，我们趁此时段休整调息。连日昼夜科仪，夜夜绕棺直至午夜，体力早已透支。

外来堂祭班子就位，两小时堂祭科仪正式开启。诵经、三献礼次第铺开，外戚晚辈轮番上前叩拜。待到整场仪式最关键的传酒环节到来，所有人整齐跪倒灵前，黑压压一片，外嫁女、外甥女连同孝家子弟一并伏地。

望着眼前长长一排跪拜的人影，我不由得想起早些年我跟着老先生外出参与堂祭，长久跪伏在地，等到礼成起身，双腿麻木发胀，险些站立不稳。外人只看见场面庄重热闹，无从体会跪在地上熬时辰的滋味。

堂祭先生手持酒壶，当众开声传唱，开启三巡传酒。规矩万万不能乱：头一杯敬诸天神明，第二杯敬四方土地、沿路阴司，第三杯诚心敬献灵前亡者。

先生拉长语调缓缓开唱：

“敬第一杯酒哎，你莫要嫌弃！

薄酒一盏，先敬诸天神圣。

今日堂祭设坛，劳烦诸神作证，护佑亡魂行路安稳，宅内老少平安无虞。”

酒杯顺着跪拜人群依次传递，每个人指尖轻蘸，朝地面轻滴一滴，再转手递给身旁之人。队伍绵长，一轮传递耗费许久。待酒杯重新传回先生手中，杯中酒已然倾尽。

先生再度斟酒，开启第二轮。

“敬第二杯酒嘞，你也莫嫌弃！

薄酒奉请，各方阴司、沿路土地。

亡魂远行，途经地界，望诸位多多通融，少设阻碍，让逝者一路顺畅。”

酒杯再度在人群之中循环流转，滴滴清酒，一一奠于尘土。等到酒杯归还，紧接着便是第三巡。

“敬第三杯酒，恳请您切莫嫌弃！

一众晚辈今日备礼堂祭，不曾忘却您在世之时拉扯后辈、辛劳持家的重重恩德。

阴阳相隔，思念不忘，薄酒一杯，略表孝心，愿您安心上路，早得安宁。”

寻常班子，走完这标准三巡酒，便算礼成，可以收坛。

可行道里面另有一番讲究，全看掌坛先生本心，也看孝亲给出的红包厚薄。

若是外戚出手大方，红包丰厚，遇上责任心重的先生，不愿草草了事，不肯辜负人家一番心意，便会继续斟酒，一轮接着一轮往下唱。

“再来一杯酒也不嫌多，第四杯酒敬上来，还望亡魂莫要推辞……”

四句悼词缓缓送出，酒杯再度循环往复。

运气好的时候，遇到诚心尽孝的亲友、厚道主事的先生，一路能唱到六七巡、七八巡。词句即兴随口铺陈，追忆逝者一生劳苦，感念养育恩德，祈愿亡魂安妥，保佑后代子孙平顺兴旺。

跪在下边的一众晚辈只能静静候着，一巡又一巡，膝盖承受的苦楚成倍叠加。不少年轻人跪到后来浑身发颤，却不敢随意起身失礼。

我立在一旁静静观望，心中清楚这套堂祭背后藏着乡土人情。

岭南白事常常一连筹办七日，每日宴席开销巨大，一头牲猪价值两三千，家境宽裕的外戚还会抬黄牛、山羊前来献祭。倘若外亲单薄，无人筹办堂祭，所有肉食、酒水花费全部压在孝家身上，寻常农户很难支撑。

堂祭便是乡间不成文的互帮互助，礼尚往来。今日外戚抬猪携酒前来送行、分担开销；来日别家遭遇丧事，主家同样备好牲醴、登门堂祭，彼此扶持渡过难关。他们带来的生猪交由主家安排，整箱酒水饮料，仪式结束之后分发给连日帮忙的乡邻与赴席宾客。

数轮奠酒终于尽数完毕，整场堂祭临近尾声。众人起身，跟随队伍绕棺慢行，持幡之人走在队列正中，步伐迂回往复。礼成之后，外来堂祭班子收好法器，依礼向我们拱手作别，有序离去。

院场稍稍清静，我朝六位师兄弟抬手示意。短暂休整到此结束，众人重回坛前归位，继续执掌白日客仪。棺顶芭蕉芯排布的北斗七星香火悠悠不息，静静等候下一场堂祭队伍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