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长跪迎坛，芭蕉七星引路

午后申时，山雾敛尽，天光沉柔。

我携六位师兄弟，背满全套法器经卷，踏山道入大坳村。一路林木阴翳，周遭气氛沉郁凝滞，无形之中压得人胸口发闷。

行至青砖宅院大门外，一眼便看见孝家一众亲属尽数列队等候门前。恪守岭南乡间古礼，掌坛班子登门料理丧事，主家必须跪地相迎。一众孝子孝孙齐齐双膝跪倒，垂首躬身静候，不敢擅自起身。

我稳步上前，伸手逐一搀扶领头孝子：“快快请起。”

必得等到我伸手相扶，一众孝眷才依礼缓缓站直。

“鸣炮！”我侧头吩咐师弟。

鞭炮瞬时引燃，噼啪声响响彻村寨。这串鞭炮既是见面礼，也是传讯信号，告知全村邻里，坐堂先生已经抵达宅院。附近乡邻听见动静，纷纷赶来院中搭手帮忙，准备各类应用物件。

一行人跨入院落，进门第一件大事不容有失。按照师门代代相传的规矩，必先走进内堂查验逝者，确认一切安稳无误，方才择时进行封棺仪轨。

棺盖闭合妥当之后，取一块平整木板平铺在棺面。众人寻来新鲜芭蕉树芯，截成长短均等的七段，严格依照北斗七星方位整齐排布于木板之上。

行囊内备好素纸与毛笔，我寻一处案台伏案落笔，亲手誊写七位北斗星君牌位，每一张牌位粘贴在香支之上；香支稳稳插在一段段芭蕉芯中间，香火一经点燃，全程不可中断。七星各个点位旁各点一支蜡烛长明，借北斗星光，为亡魂指引前路。

这边七星格局安置完毕，另有活计接踵而至。师兄弟拉出结实绳索，沿着棺材四周牵拉环绕，绳索绷直作为依托。我持续挥毫，一张张手抄经文依次悬挂于绳索之上，层层环绕棺身；经文间隙点缀五彩彩纸、小彩旗随风轻晃，礼法兼具，样貌庄重。

院中所有人几乎没有片刻闲暇，不存在静坐等候的空隙。我手中毛笔始终不停，一边书写星君牌位、环绕棺椁的超度经文，一边唤来主家孝子，向他索要逝者准确的生辰信息。

拿到逝者生辰八字，我静心推演干支五行，比对时日宜忌，反复筛选，敲定合适的上山吉日。

时日敲定，继续铺纸

研墨，手写公告一纸，写明吊唁安排、上山具体日期。写完之后交由孝家，张贴在宅院大门外侧。往来邻里、远路亲戚经过门口一眼便能看清日期，方便众人提前调配家事，到吉日之时赶来送逝者最后一程。

堂内分设两座坛场，规制半点不能错乱。

棺木前方悬挂地藏菩萨画像，这张案桌安放逝者灵位，陈列果品酒水供品；厅堂另一侧悬挂八仙画像，另设一张供桌摆放礼供。我们所有法器，闲置之时统一收纳摆放在八仙画像前的桌案，分门别类，次序井然。

短短数个时辰，原本简陋松散的灵堂焕然一新，坛场界限清晰，肃穆庄重的气息慢慢充盈整座院落。

主家孝子站在一旁，望着众人忙碌不休，看着大门上新贴的公告、层层环绕棺身的手抄经文与棺顶的芭蕉七星，神色稍稍安定，低声上前询问：“杨先生，这般布置妥当之后，夜里那些不安的动静，能否平息下来？”

我放下手中毛笔，抬手擦拭额角薄汗，目光扫过布置完毕的整座灵坛，沉声开口：“先前两班先生只是粗略观望，不愿花费心力书写文疏、推算吉日、重整坛场、布设七星格局，不敢承接这份差事。外人只看见我们行道受人酬谢，哪里知晓其中辛苦，这份酬劳，从来没有容易拿的道理。”

话音落下，我转头看向身侧师兄弟，微微颔首。

“起坛！”

一名师弟立刻捧起海螺，悠长浑厚的螺号骤然响起。

呜——！

螺声回荡在院落之内，其余师兄弟手中法器相继齐鸣，叮叮当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坛前香烛青烟袅袅升腾，待声响排布就绪，我们整齐立在坛下，开口诵唱《孝经》，清亮肃穆的唱腔缓缓响起。

不必等待特定子时吉时，所有器物布置妥当，坛场规整完备，当即开坛行礼。一字一句，循古礼而行，安抚亡魂，安定全屋躁动的气场。

孝家一众亲属垂首静立，静静聆听诵唱。棺椁四周彩旗轻晃，手抄经文悬于绳索之上随风微动，棺顶芭蕉芯排布的北斗七星香火绵绵不绝。

一切筹备尘埃落定，螺声与诵经声盘旋院内，这场旁人避之不及的法事，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