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方特镇

卢卡斯离开珂萝家时脑袋仍旧是懵的。

“为什么，珂萝？你怎么突然想要回奥兹勒？”

卢卡斯回忆着二人之前的交谈，他有努力安抚看起来十分惶恐的珂萝：“我也想要回家，可现在歌蕾蒂娅城对我们才是最安全的。”

“那又怎么样，家园遭了难，难道我们不该出一份力吗？”珂萝却越说越认真：“你们学院年年都往那里派人，说明奥兹勒是缺人的，我也可以做点什么——”

“我不可能让你这个时候去那里！”卢卡斯断然否定了她的想法：“在真的直面虚空兽之前，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怪物有多么危险。”

虽然他总是怨怼碧舍普公爵一家对海民造成的影响，可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如果当年留在海边，他们全家一定早就已经死光了。

“而且，你知道弗雷德敲了莉莉丝多少钱吗？”卢卡斯垂下眼睑，“我不能就这么跟你一走了之，我，我不想一直欠着人情。”

珂萝听到丈夫的名字，终于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与卢卡斯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幽幽盯住他。

半掩着门的卫生间传来滴答水声，这个房子如今似乎到处是水，卢卡斯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感到不自在，逃避般地起身：“我去帮你看看是不是漏水了。”

“你不舍得！”

卢卡斯脚步顿住：“什么？”

珂萝的声音在背后尖锐地响起，几乎破了音：“你不舍得你的那些同学，你更想和他们在一起，和人类在一起！”

姐弟二人再次不欢而散，直至被珂萝推出家门，卢卡斯仍没想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天上再度落下了雨点，路上行人的脚步都变得匆匆，卢卡斯茫然地抹了把脸，他明明是来与珂萝告别，顺便与她说说自己退学的想法，结果话题都歪到哪里去了……

珂萝有心事，却不愿意与自己说……少年沮丧地将带来的绳子一节节在胳膊上缠好，试图用熟悉的动作理清思路，可被校长震伤过的脑袋里依旧像塞满了湿棉花，转不动拧不干。

算了，卢卡斯晃晃脑袋，还是等他假期实践回来再说吧，现在他应该去收拾行李，等着和伙伴们汇合后听听这次的假期计划。

只是卢卡斯没想到，一直到了晚饭时间，他也没见到伙伴们回来。

莉莉丝他们这次是骑马出门的。

同样是在雨后的清晨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歌蕾蒂娅城外的方特镇。

歌蕾蒂娅城这几年的商业迅速繁盛，连带着周边城镇和村落也跟着受益，逐渐兴旺起来，方特镇这片由几家大商户联合建起的仓储区颇为热闹，逐渐形成了一片新的集市，几乎什么都买得到。

因着汉娜这次准备返乡，所以计划着来采买一批粮食带回去，而莉莉丝来这里也有目标，她找上了方特镇最有名的木材商人，买下了他这里所有的影铁木。

影铁木是盖亚帝国特产的名贵木料，木质坚硬逾铁，又带着奇特的韧性，对元素波动还有良好的惰性，还不易受潮变形，是盛放魔法道具或魔药原料的绝佳材料，镜湖大书库原来的书架便是用这种木头制成的。

书库在校长与泽菲里恩的争斗中被毁，莉莉丝当时向西蒙老师做出了承诺，肯定要付诸行动。

城中矮人工匠的手艺无可争议，只是黑石铎不产这种木材，得莉莉丝自己想办法，幸好有了方特镇这片新贸易区，给莉莉丝省了不少功夫。

“啧啧，我们莉莉丝又有小秘密了。”

看着莉莉丝眼都不眨地付出一大笔金币，加德纳忍不住咂舌，小团体们几乎整日泡在一起，见到莉莉丝突然买起木材，他自然要猜测这位闯祸能手暗地里不知道又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的事哈！”莉莉丝心虚地笑，“只是有了点很小很小的麻烦，这几天太忙了才没说的……好吧，有条龙一不小心把镜湖下面的大书库毁了，我来替他买点赎罪券。”

“噢——”露露恍然大悟，“所以那晚舞会上突然的魔法波动其实是来自镜湖下面？”

莉莉丝点点头：“没错。”

魔法师们早就将舞会那夜的混乱抛之脑后，倒是叽叽喳喳问起了那条黑龙的动向，尤其是吉安娜有些为莉莉丝忧心：“那蕾拉小姐那边……？”

莉莉丝一提起这个就头疼，她无奈道：“这个我是真找不到解法，只能暂时瞒着蕾拉了。”

说罢她双手合十祈求道：“所以各位，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嘁！我就说吧，莉莉丝果然有小秘密！”

加德纳扶着佩剑嘲笑得更大声了，但到底没说什么吓唬莉莉丝的话，只是叫嚣着要她用一顿美食来封口。

倒是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伊恩此时抬起头，如幽黑深潭的眼睛看向了莉莉丝，只是后者已经跳到了汉娜旁边。

“我这边完事啦，你呢汉娜？”莉莉丝探头看起汉娜手里的笔记。

“我也差不多了。”汉娜最后一遍检查着她的购物清单，面粉黑麦以及盐几乎塞满了她的储物戒指，哪怕家乡真的被战火波及没有收成，这些应该也够她的家人们度过难关了。

至此今日的采购基本结束，大家干脆在方特镇逛了半天又吃了个午饭，平时众人不是泡在训练场就是咒术教室，像这样远离魔法世界的热闹市井他们真的很久没体验了。

所以等到上马回城时，大家的心情显然都很不错，雨后的道路有些泥泞难行，但好在满眼是绿意葱茏，空气中混合着泥土植物和马匹的气味，队伍逐渐拉长，莉莉丝干脆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按自己的速度前进，她则将注意力投到身侧。

黑发的少年骑行在她身侧，身姿挺拔一如往常，只是竟比平日里还要沉默。

“伊恩，你怎么啦？”莉莉丝倾斜上身小声问，她感受到了搭档的情绪有些反常。

对上莉莉丝带着些询问的关心视线，伊恩眼神一空，过了一会儿才将嘴角勉强上扯了一下：“也许是我的搭档秘密太多，令我忧愁总也赶不上她的脚步。”

“……”

莉莉丝的愧疚翻涌上来，伊恩虽然安静，但并不是个粗心的人，这些天来她藏起的秘密越来越多，身为训练场上时刻观察着对方，彼此交付后背的搭档，伊恩怎么会感知不到？

“我很抱歉伊恩……”莉莉丝看了眼身后打闹谈笑的同伴轻声说，“我承认，我有所隐瞒，但……”

伊恩策马又靠近了些，落寞地问：“是因为觉得我帮不上忙吗？”

“不是！”莉莉丝立刻否认，“只是我自己还没理清思路，等我想好了行吗？等我搞清楚了，我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你是我的守护者嘛，当然能帮上忙了！”

“……嗯。”伊恩乖顺地听完莉莉丝的解释，低头摩挲起缰绳，似有所思。

两马并行过近，莉莉丝身下的马发出不安的喷鼻声，躁动地开始甩头，伊恩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躬下腰倾斜过来，俯身捞起了莉莉丝丢开的缰绳挽在自己手中，同时控制自己的黑马退开半步。

伊恩的马术不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分外好看，莉莉丝看得正想夸赞，就听到她的守护者直起腰后又轻声问：

“所以舞会那晚，你后来和卢卡斯在一起吗？”

莉莉丝愣住：“啊？！”

她回想起卢卡斯当时那个不省人事还打成猪头的模样，连忙摆摆手，“不是啊，我只是恰巧碰上——”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道路前方卷来，裹挟着一缕熟悉到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厚重、呛人，让嗅觉灵敏的莉莉丝一下子便陷入恍惚，她看到面前的伊恩也同样如此。

莉莉丝的眉头蹙起，慢慢在马上挺直脊背。

道路在前方转弯，连通前往歌蕾蒂娅的主路，然而本该畅通的归途，此刻却被一片缓慢移动的、铺天盖地的白色淹没。

骑着白马的光明骑士，徒步吟唱的白袍修士，以及弥漫其间、几乎凝成实质的乳白色香雾……是梦豆蔻。在雪莱镇，她每周都会闻到这股象征着光明祝福的香气。

光明教会……

莉莉丝的面色逐渐冷凝，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歌蕾蒂娅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