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山野无痕

黄坡山一役，游击队再获小胜，缴获三八大盖六十馀支。消息传开，村民们奔走相告，眉宇间尽是笑意。

穿云寨内，众人围坐于议事厅。总结战况，审视时局，老祖宗留下的“居安思危”四字，仍在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柳穿凤放下手中茶盏，语声沉稳：“林虑山、黄坡山两战，我们都得了不小的成果，说明强敌并不可怕。但越是这样，越不能骄傲自满、忘乎所以。须时刻保持警剔，半点松懈不得。下面，请隋老爷讲话。”

隋守业接过话头：“穿凤说得是。胜仗不易，但保持常胜更难。根据报纸和侦察连传回的情报，敌人现在推行所谓‘囚笼政策’，在要道修筑碉堡炮楼，妄图将我们分割包围、逐个击破。这是他们的图谋。至于今后如何应对，还要听吴踪迹和罗营长的意见。”

柳穿凤点头：“隋老爷分析得很透。接下来，请指挥部罗营长——哦，该叫罗参谋了——给大家讲讲。”

罗参谋起身道：“隋老爷方才提到的‘囚笼政策’，听着倒有几分象咱们的游击战术。只不过，他们是死的，咱们是活的；他们筑堡固守，咱们穿山越岭，凭的是对山野的熟悉和灵活机动的打法。往后，咱们就四处袭扰，让他们修了又修，碉堡炮楼永远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忽有哨兵来报：“报告！上次红军里的徐政委来了！”

众人齐齐起身，迎出洞外。牌楼前，隋守业快步上前，握住来人的手：“徐政委，一别经年，竟又见面了！”

徐政委笑道：“是啊，没想到一年光景，你们变化这般大。要不是你们哨兵引路，我还真寻不着这里。”

“里面请，徐政委。”隋守业引路，众人重回议事厅。

柳穿凤递上一杯热茶：“徐政委请用茶。我们正在开会，您来得正好。”

徐政委颔首：“那我也听听。”

柳穿凤将方才所议之事复述一遍。徐政委听罢，赞道：“好！你们这会议开得有深度。其实我这次来，是因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一支特殊游击队，衣着五花八门，使的竟是弓箭棍棒、石头砍刀，却全歼日军一个联队一千二百馀人。组织上派我来探明真伪。”

柳穿凤微微一笑：“不瞒您说，正是山寨里的勇士们所为。由吴踪迹与罗参谋亲自指挥。”

徐政委目光一亮：“果真如此，真是太好了！方才你们提到的‘囚笼政策’，敌人想用碉堡炮楼切断我们联系，但再坚固的工事，也隔不断四万万同胞抗敌报国的心。今日我来，还有一事——除了黄坡村、穿云寨，我们要把这一带所有能抗日的力量都团结起来。毛主席说得好，人多力量大。”

日头渐沉，晚霞染透山峦。

饭桌上，徐政委夹起一块捕猎队送来的野味，感慨道：“要是前线的红军弟兄们，也能吃上一口这样的美味，该有多好啊！”

山野赤子立于地图前，目光落在太行山脉某处，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正愁找不到你们，原来就躲在这里！”

他唤来通信员，口授电文，命即刻发往多田骏司令部：林虑山大峡谷一带的游击主力已查明，正拟定制敌之策，请司令部增援协助。

多田骏接电，面上掠过一丝喜色。沉吟片刻，他口述回电：“一、为推进囚笼政策之实施，速修碉堡炮楼。二、先派侦察排潜入游击区，摸清地形，以便一举全歼。三、目前兵力不足，容我调兵，再行定夺。”

山野赤子收电，只回一字：“是。”

次日，一队乔装成当地农人的侦察排悄然出发。他们衣着虽像，行止却不象——行走只在路上，从不踏入山林半步，步伐整齐，姿态板直，透着军伍之气。

恰在此时，二十四小分队捕猎队正于辉山林间窥见这支队伍。远远望去，象是一群庄稼汉，细看却觉异样：发丝齐整，油光可鉴，走路的架势更是藏不住兵味儿。廖队长一五一十数过去，足足六十人。当即放出信鸽，向穿云寨报信。

不多时，回信传来：你二人放下弓箭，空手坐于前方路边抽烟，等他们靠近，再行细察。附近三组捕猎队正朝你们靠拢。若确认是乔装之敌，便以鸟兽之语为号，就地歼灭于野外。

老陆和小明依计坐在路边，烟卷刚点上，那队人便到了身后。两人不经意回头一瞥，心头一震——脚上那双鞋，他们再熟悉不过。黄坡山一战后，缴获的敌军军鞋，正是这副模样。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身后已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老乡，到黄铺岭村走哪条路近？”

老陆装作耳背，抬头“啊”了一声。小明趁机高声重复：“到黄铺岭村，走哪条路近！”

话是说给鬼子听的，实则暗号已递。

老陆这才“听明白”，缓缓起身，指向远处：“向前走两里，左边岔路进去，顺着林间小道再走五里，过溪，翻过那小山丘，就到了。”

话里话外，是请他们自去。

鬼子迟疑片刻。忽有两名日军从腰间衣襟下抽出折叠式冲锋枪，枪口抵住两人后腰。

“带路。”

老陆与小明对视一眼，只得走在前面。前方不远，便是林间小道的入口。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啼叫，像求偶，像呼唤，又象私语，幽深绵长。两人心知，已踏入捕猎阵区。

一个陷阱，两个陷阱，三个、四个——身后忽然响起狼嚎，凄厉而密集，紧接着又是一声虎啸，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老陆猛然回头，朝鬼子大喊：“快跑！有狼群！”

话音未落，身后狼嚎更近，虎啸又起。鬼子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心下慌乱，只顾跟着两人狂奔。

到了第五个陷阱处，老陆与小明抓起预先系在树上的藤蔓，纵身一荡，如飞鸟掠过深坑，眨眼间没入林间，踪迹全无。

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然踏空——

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个日军跌落深坑，坑底竹签森然，瞬间刺穿胸膛。馀者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却听前方又是狼嚎虎啸，只得掉头向左，没跑几步，又有人坠入另一个深坑。剩下的急忙后撤，不料身后竟也塌陷。

待到林间重归寂静，六十人的侦察排，无一生还。

没有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