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锦旗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新安派出所二楼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民警，后面靠墙一圈还坐着十几个。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抓紧吃早饭，还有昨晚刚值好班的人正歪脑袋打瞌睡。

赵默和唐兴宏作为新人，第一次参加晨会，两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走到八点，所长陈耀华端着保温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抱笔记本的内勤李静凝。

“都到齐了吧？”陈耀华在主位坐下，看了眼坐在他右侧主管刑侦的副所长王强。

王强快速扫了一眼会议室，数了数人头，回道：“到齐了。”

陈耀华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行，开会。老规矩，先汇总昨天的辖区情况。”

李静凝站起身，翻开笔记本：“电动车被盗报案一起，邻里扰民投诉两起，小区停车位纠纷一起……”

“嗯……还有一起。”她抬头看了眼赵默，脸上隐隐带笑，“昨天上午，华山路发生一起碰瓷，被咱们所新来的赵默同志识破。市局网警转过来群众发到网上的视频直播，点击量还挺高的。”

唐兴宏手肘悄悄顶了一下坐在身边的赵默，对他眨眨眼。

赵默挺得笔直的身板缩了缩，脸上有些发烫。

陈耀华看向王强，眼神在问，谁是赵默？

王强大咧咧地侧过身，指着坐在角落的赵默：“就是这小子。”

“原来你就是赵默。”坐在王强对面，负责后勤的周德胜恍然大悟道。

他起身从会议室后排的凳子上，拎起一个用报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往桌上一放：“早上一个男的送来的，说昨晚送交警队，交警队说他们没赵默这个人，可能是我们新安派出所。”

“他一早就送我们这了，我还在想我们所没赵默这人啊，原来是新来的同志。”周德胜说着，哗啦啦撕开报纸，露出一面卷束起来的锦旗。

他展开锦旗，红色的布面上印了八个金色大字：

“热心为民，公正执法”。

落款“魏国平”。

所有人都看着摊开的锦旗，后排还有人看不清，站起身探头探脑往桌上瞧。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

“行啊，小同志，第一天上班就有人送锦旗。”

“今年我们所在市里的考核排名，有希望往前冲冲了。”

赵默整个脸都红了，低下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强嘴角稍稍扯了一下，回过身咳嗽了一下，看向李静凝道：“小李，还有其他情况要汇报吗？”

“王所长，没有了。”李静凝笑着望向赵默方向，合上笔记本，坐下。

“行，那我来说一下，昨天长宁小区那个独居老人被害的案子——”

辖区很久没有发生重大刑事案件，会议室一下子鸦雀无声，只有王强的声音：

“刘玉霞死亡案，昨天下午市局刑队那边出结果了。”

“药瓶里的药片确认不是硝酸甘油，是另一种药品。对冠心病患者来说，服下这类药品，会诱发心梗。”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者侄子昨天下午在家里被逮捕，晚上一股脑全交代了。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想卖掉死者的房子还债。他提前一周，趁探望时把药换了。”

“三天前刘玉霞发病，服药无效，人就这么走了。”

王强看向陈耀华：“市局刑侦支队特别表扬了我们所新来的赵默同志。”

“是他在现场发现了重要线索，使这个案子得以迅速侦破。”

赵默被周围十几道目光盯着，红着脸小声道：“我……那是运气好。”

坐在对面一个年岁稍长的青年警察哈哈笑出声来：“运气好？你咋不说你柯南附体呢？”

有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但气氛一下活络起来。

“钱闻书，别胡说八道了，开会呢。”

王强瞪了青年警察一眼，敲了敲桌子。

周围笑声渐渐停了。

陈耀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说：“长宁小区的案子，市局刑侦支队接手，没咱们所什么事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锦旗，转身对周德胜说：“这面锦旗记得挂到办事大厅的墙上，好久没有新的锦旗挂上去了。”

周德胜没说话，附身点头表示知道。

陈耀华拿起保温杯又呷了口茶，转头对王强身边一名消瘦的中年警察道：“刘志勇。”

刘志勇应声抬头。

“新来的两名同志，交给你负责。”陈耀华看了眼赵默和唐兴宏，“先去当社区民警，把咱们这儿的基层情况摸熟了再说。”

刘志勇目光在赵默和唐兴宏脸上扫过，点点头：“行。”

见事情都排妥了，陈耀华缓缓站起身，挥挥手：“散会，大家该干啥干啥。”

众人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去了。

赵默站起身，看见周德胜正将摊在长桌上的锦旗卷起。

窗外阳光耀眼，落在红色的布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赵默忽然想起刘玉霞死前，最后那句“救命——”。

那声音，终于可以在他脑海中彻底散去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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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走廊上，刘志勇领着赵默和唐兴宏去自己办公室。

走廊不长，灰白的墙上贴满各种反诈、治安宣传海报。

“社区的工作很杂，什么调解邻里纠纷，走访独居老人，处理养狗扰民，反诈宣传，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他边走边说，“总之，所里最繁琐、最糟心的活儿，都归咱们管。”

唐兴宏咽了口唾沫，与赵默对视一眼。

三人走进刘志勇的办公室。

正对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都有一长串个人情况。

赵默和唐兴宏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块白板吸引。

“那是片区里的重点人员名单。”刘志勇随手一指，解释道，“精神病、刑满假释、独居老人……都在上面。”

他走到办公桌后，把笔记本往办公桌上一扔。

“你们以后对这些人的基本情况，都要牢记在心。”

他从椅背上摘下执勤帽，戴到头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三把钥匙，叮当丢到桌上。

他眯眼捡出一把捏在手里，把剩下两把推到赵默和唐兴宏面前。

“走，带你们去片区瞧瞧。”

“这是自行车钥匙。车在后院车棚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座驾了。”

唐兴宏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志勇：“自……自行车？”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骑自行车？

赵默看着刘志勇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所里就三辆电瓶车，一辆我骑，一辆王强骑，一辆备用。”刘志勇捏着电瓶车钥匙，已经往门口去了。

“怎么？不会骑？”他回头看着愣愣发呆的唐兴宏和赵默。

“会、会骑。”唐兴宏赶紧抓了一把钥匙，并用肘顶了顶赵默，示意他赶快。

赵默抓起桌上最后那把钥匙。

两人跟着刘志勇走到后院停车棚，果然看见两辆缺了脚撑的老旧的自行车斜靠着墙。

赵默心想，这自行车比自己那辆还破旧。

两人盯着自行车，半响没动。

刘志勇没理他们，跨上电瓶车，晃晃悠悠驶出了派出所。

赵默和唐兴宏对视一眼，无奈苦笑，各自推起一辆，跨了上去。

清晨的阳光下，两辆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追着一辆电瓶车，沿着长街，疾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