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旋转木马（9）

——这孩子！

“我知道那个男人没死。”理惠看到百惠躲在次卧门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没有抚养过孩子的男人不配我们称呼他‘父亲’。”

武雄苦笑，“你这孩子！”

“不是吗？妈妈才是抚养我们长大的人，他不是。”理惠气鼓鼓，“祖父，我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父亲，我也想要有个父亲，但他一定要是很好的父亲才可以。不合格的父亲，没有就没有吧。您说，对吗？”

武雄无法反驳，“你说的对。”

感慨的摸摸她的小脑袋，“我的理惠呀，长大啦。”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

*

中午，武雄和孙女们吃了午饭。当爹又当妈的男人也会做饭，滋味一般，能熟就好。

百惠情绪不高，原本祖父来了她是很高兴的，但是……妹妹和祖父说到父亲，真让她难过极了：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个男人”来说不算什么，不是他喜爱的孩子。

这种“不被喜欢”的感受真是太糟糕了！

她看了看理惠：理惠不记得那个男人了，也许是好事，她不希望理惠也像她这样难过。理惠应该快快乐乐的，永远快乐。

理惠自觉今天发挥的很好，因此心情还不错。她从来没有当久保茂是爹，当然一点也不难过。再说小孩子没心没肺，天大的事情也是转眼就忘，总是愁眉苦脸可要不得。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循序渐进嘛，她很有耐心。

*

下午，百惠要送理惠去夏日祭委员会准备表演。夏日祭从这天上午便开始了，先是横须贺各个区的预热活动，各区都有自己的花车，在各区的街道上游行。花车主题不一，全看各区组委会的喜好。

有日本传统神话传说人物，比如天照大神、竹取物语、浦岛太郎等等；也有邻国文化大国的历史人物和神话传说，在日本最受欢迎的是唐朝美人杨贵妃，以及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另外还有脱胎于中国织女神话的“羽衣传说”。

理惠参加的是横须贺市的表演，预定在下午5点左右，在所有花车集中到市政府广场的时候，先是独唱第一段主旋律，大概1分30秒，接着是跟横须贺合唱团一起演唱第二段。

山口武雄带着三个孙女一起去夏日祭组委会办公室。到了办公室，便有工作人员带理惠去换衣服、化妆。

武雄跟工作人员确定了来接理惠的时间，理惠表演完毕就没事了，可以去玩啦。之后武雄带着百惠、淑惠到广场前占位，等着看花车和理惠表演。

广场上已经有许多人了，大多穿着轻便透气的棉布浴衣，花纹图案都很好看。身穿浴衣、脚穿木屐实际走不快，淑惠有点害怕，一个劲的要祖父抱着她。武雄便抱起淑惠，另一只手紧紧拉住百惠。

“百惠ちゃん，一定要跟紧祖父。人很多，要是走丢了会很麻烦呢。”

百惠紧紧拉住祖父的手，“是！”

一辆辆花车陆续到来，武雄见到一辆花车上写着“唐”和“杨”字，高兴的对百惠说：“百惠ちゃん，

我们山口家的先祖听说就是从唐朝而来，我们可能是贵妃的后代呢。”

百惠：震惊！

“什么？我们家是中国人吗？”

“都过去1千多年了，我们家当然已经是日本人了。你知道我们的姓的来历吗？”

“不知道。”

“以前日本人很多人都是没有姓氏的，但我们家族有姓氏，姓杨，因为我们的先祖一直住在山口县，所以之后要求必须有姓氏的时候，我们家重新选择了‘山口’作为姓氏。但我们家以前姓杨。”

这个知识点学校课本还没有教过，但日本是近代明治维新之后才开始以法律的形式要求平民也必须有姓，这个她倒是知道的。以前只有贵族家族才有姓，像源氏、藤原氏这样的大名才有资格有姓，平民不配有姓，平民有姓氏基本都是因领主赐姓。

我会是杨贵妃的后代？这给小小的百惠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但不大，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呀。

理惠还不知道这则家族传闻。

她换上了夏日祭委员会提供的浴衣，黑底金色印花，花团锦簇，好看极了。她在穿衣镜前扭来扭去，哎呀，镜子里的小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呀！是我呀！

她美滋滋的，喜欢穿新衣，要是能送给她就更好了呢！

不过听说服装都是各家店铺友情出借的，可惜可惜。

服装组还给她准备了一顶假发髻，表演之前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就好。假发髻做的挺好看，好像是真头发做的，插了一堆好看的日式发簪，感觉有一点点夸张呢。

化妆师叫她过去，给她脸上扑了一层白色散粉，她乖巧的闭上眼睛。

等到睁开眼睛，就是一个有着雪白脸庞、红润嘴唇的日本娃娃啦。

有点怪怪的。

给小孩子化妆没有那么多层次，化妆师姐姐说敷散粉是提亮肤色，这样会很好看。东亚几国的传统都是以白为美，亚洲人的黄皮肤晒黑了就是黑黄黑黄，并不好看，显得脏兮兮的。

鲜红的唇色也是东亚几国的最爱，配上雪肤，那就很好看了。

理惠也觉得不错，就是可能不太像她自己了。

*

到了预定的演出时间，工作人员带她去广场一侧搭建的木制高台上。

昨天跟合唱团彩排过一次，成年人都挺和气的。

“害怕吗，理惠酱？”有人笑着问她。

“不怕呢。”理惠笑着回答，“请多多关照，谢谢大家了！”

鞠躬，小朋友多讲礼貌呀。

合唱团的成年人都笑了，“也请理惠酱多多关照呀。”

理惠昂首挺胸。

*

表演非常完美，广场上大概有2000多人吧，小小的理惠好奇又激动：这可以算是我的初登场吧？幼儿园毕业典礼不算什么，人再多也只是“内部活动”。现在，这才算是“公众场合”。

真奇怪，站到这么多人面前，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压力”，我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呢。

音乐前奏响起。

理惠

暗自数着节拍。

*

山口正子也来到了广场上。她辗转托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人愿意来拍一个小孩子的第一次表演。今天中午下班都没有来得及回家，而是去接摄影师。

摄影师扛着一台颇为专业的摄影机，从头到尾拍下了山口理惠小朋友的表演。

“山口桑，您的女儿可真不错。”摄影师笑着说：“录影带我先拿回去，还要做一些后期处理。等做好了我就给您送去。”

正子仍然沉浸在一种……她压根无法描述的情绪中：是她的宝贝女儿！小小的理惠，站在台上看着那么小。她的歌声多么美！清亮清脆，是孩子的稚嫩声音，但又……跟在家听她唱歌完全不一样，经过大音箱放大的歌声，完全像是个大明星！

她激动得不得了，满心都是骄傲和自豪。

摄影师又说了一遍，她才恍然回过神，鞠躬，“抱歉，我走神了。好的，请您一定好好工作。这是珍贵的纪念，将来呀，等她长大了，看到这份录像，也会很高兴呢。”

摄影师很客气的说：“哪里哪里，是我应该做的。”

正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摄影师，“那我就不送了，我要去接孩子。”

摄影师接过信封，“您请便。要带孩子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呀。”

正子欣喜的说：“是的，要带她庆祝一下。”

“以后还有这种场合请继续吩咐我，我很乐意为您家的小姐服务。”

*

作为祖父的武雄当然也非常骄傲，跟站在他周围的所有的不认识的人都骄傲的说：“台上的是我的孙女，她唱得好听极了！”

人人都愿意恭维一位骄傲的祖父，都附和的点头称是，“您的孙女可真是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您真是有福呀！”

百惠也非常激动。

她个子不够高，因此早就有准备，带了一只折叠小凳子，站在折叠小凳子上看完了妹妹的表演。

妹妹真的很棒！她一点都不害怕，广场上有这么多人呢！真了不起呀，真希望也像妹妹那样，活泼又大方。

她不禁又有点沮丧，担心……几天后去儿童合唱团的面试。

不，不能这么想！要有信心！我们是姐妹，妹妹可以，我也可以。

加油呀，百惠！

*

从台上下来的理惠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还是有点紧张的，但总的来说，发挥的非常好，稳定，没有跑调，也没有紧张得忘了词。

歌曲选择的一般，就是个热热闹闹，但无所谓。

对自己的初登场她很满意，不管以后如何，这也算是非常棒的体验呢。

唱完之后，广场上爆发出极为热烈的掌声，她很喜欢。

谁能不喜欢万众瞩目呢？

理惠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人的瞩目”。

掌声不一定是给她的，但她在台上，那么掌声自然就是属于她的。

夏日的热风与掌声，汇成了一种特别的氛围。

她喜欢这种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