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质疑与维护

Day

15，刘月尘的同学赵远来了。

他进门之前就嚷嚷开了：“月尘你这儿也太难找了，导航给我导到隔壁小区去了，我在那边绕了一大圈——“然后在看见林晓的一瞬间卡了壳。

林晓刚从次卧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水。他穿着白T恤和灰色长裤，银灰色的头发没有压帽子，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身材中等，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这是谁？“赵远的目光在林晓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转向刘月尘。

“我室友，林晓。“刘月尘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先进来换鞋，别站门口。“

赵远换了鞋走进来，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用一种审视的、带防备的眼神打量林晓：“你就是那个合租的？“

“是的。“林晓在对面坐下。

“你哪儿的人？“

“偏远地区。“

“哪儿的偏远地区？“

林晓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准备好详细的“出身地“话术。《地球文明基础手册》第三章第一节写的是“如何回答身份询问“，标准答案应该是一个具体的省份和城市名。但他只背了五个常用地名，还没有来得及确认它们的详细地理位置和风土人情——万一被追问细节就会露馅。

“你身份证呢？我看看。“赵远见他沉默，语调抬高了一些。

“赵远。“刘月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帮你看着点吗？“赵远转过头看她，“你一个人住，招了个来路不明的男的合租——你不觉得心大？他来了多久了？押金交了没？合同签了没？“

“都签了。“刘月尘的语气有点发硬，“而且他是我朋友，你别管那么多。“

“你朋友？你认识他才几天？“

“十五天。“林晓说。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十五天就算朋友了？“赵远嗤笑了一声，“月尘，你心也太软了吧。他——“他指着林晓，“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楚，身份证也不肯拿出来，你就让他住进来了？万一他有前科呢？万一他是诈骗犯呢？万一——“

“赵远！“刘月尘的声音拔高了，锅铲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你再说一句，你就带着你的水果走。“

赵远被她这一声镇住了，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不忿。“行，算我多管闲事。“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以为能糊弄她多久。我查得出来。“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

刘月尘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锅铲，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平复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厨房把火关了，锅铲扔进水槽里，“哐“一声。

然后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着台沿，低着头。

林晓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得对。“刘月尘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疲惫感，“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你的身份证。你的老家。你以前做什么的。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堆积了十五天的疑问终于压垮了的重量。“我那天把你从医院接回来，就什么都没问。因为我觉得你没地方去，先让你住下来再说。但赵远今天的话——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林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站在灯光下，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的声音里那种微微发抖的尾音。

情报局的第九条条例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了下去。

“我——“他开口，停顿了一秒，“我只能告诉你，我对你没有恶意。“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刘月尘说，“我不是在问那个。我是问你——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住进我家？你每天关在房间里做什么？你身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真的？哪怕一件都行。“

林晓看着她。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攥着台沿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他想了想，说：“你昨天画了那个城市夜景的速写，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你写的是'第六版了还是不满意'。“

刘月尘愣住：“你——你连那都——“

“我的视力比较好。“林晓说，“我看到你画完那张速写之后，在台灯下坐了四十分钟，把同一栋楼的窗户改了三遍。改完之后你还是不满意，但你把笔放下了，把画放进夹子里，关了灯。我听到你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

刘月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到底在看我

什么？“

“不是刻意看。“林晓说，“是听出来的。听觉比较好。“

“你到底什么体质？视力好听力好脑震荡三天就出院——“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决定。最后她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轻了一点，“提前告诉我一声。别像医院那次一样一声不吭就消失。“

林晓看着她。

“我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刘月尘点了点头，转回身去打开水龙头，把锅铲从水槽里捞出来洗了。水流冲在金属表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的肩膀还是紧绷的，但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林晓还站在厨房门口。

他打开了任务日志，在“情感干扰记录“一栏写了一行字：宿主对信息不对称产生明显不安。该不安情绪正在影响其行为模式。建议：尽快完成数据采集，缩短任务周期，减少接触频率。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重新写：我不想减少接触频率。

然后他关掉了日志。

他走到水槽边，站在刘月尘旁边，伸手去拿她手里正在洗的锅铲。

“我来洗。“

“不用——“

“你来炒菜。我来洗碗。“

刘月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锅铲递给了他。“那你洗完把灶台也擦一下。“

“好。“

她走出了厨房，脚步声穿过客厅回了房间，门虚掩着。

林晓站在水槽前，开始洗那把锅铲。洗涤剂的泡沫在热水里泛起来，他低头看着水流冲刷自己的指节。开普勒人的皮肤在水里不会起皱，这是另一个他需要隐藏的特征。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然后把灶台擦干净了。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对面楼的外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的任务周期。

他只知道他不想听见她用那种声音问“你是谁“。

他想让她知道他是谁。

但那个答案，她说“算了“的那一瞬间，他还没有勇气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