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次争吵

Day

12，傍晚。

刘月尘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帆布包往玄关柜上一扔，脱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两只鞋一只歪在左边一只歪在右边，她连弯腰摆正都懒得摆。

林晓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一本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城市简史》。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比平时沉重，看到她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三个分贝，她的心跳频率在他听觉范围内也快了大约百分之十。

他合上书。“面试不顺利？“

刘月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了？“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化了一个小时妆。平时你只化二十分钟。“

“……你连这个都注意？“

“住在一起，自然观察。“

刘月尘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瘫，伸手捂住了脸。“又没成。第三家了。同一个理由——'没有相关经验'。我投的都是初级岗，人家也要'至少一年工作经验'，我上哪儿去弄那一年的经验？“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有点模糊。

林晓坐在旁边，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开普勒情报局的培训里学过“如何与情绪不稳定的目标对象沟通“的课程，但那些课程针对的是审讯对象，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你投的作品集他们看了吗？“他问。

“看了。说风格不错，但——'我们更倾向于有成熟项目经验的候选人'。“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成熟项目经验，说得好像每个毕业生都有似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个叹气声。

林晓想了想，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那是她之前落在这里的，里面装着她的作品集打印件。他翻到第三页，是她画的一套城市风景插画，色调温暖，构图干净，细节扎实。

“这个。“他把那一页递到她面前。

刘月尘从手掌缝里看了一眼：“这怎么了？“

“这一套六张里，每一张的构图都有明确的主次关系，色彩饱和度控制在一个统一的范围里，笔触的节奏感从头到尾保持一致。“林晓说，“这说明你在画这套作品的时候已经具备'项目'思维。这不是'没有经验'的表现。“

刘月尘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下来，她侧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翻我作品集的？“

“你放茶几上的时候。我看到就拿起来看了一下。“

“你看了多少？“

“全部

。二十七页。“

“全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把我作品集翻完了？“

“是的。“

“你觉得怎么样？——不是，我不是问你觉得好不好——“她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挥了一下手，“算了，你刚才说我那套作品有项目思维，是真的还是哄我开心的？“

“真的。“林晓说，“我的客观判断力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上，不会为了让你开心而更改结论。“

刘月尘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你这人，夸人还得附送一句'我不会哄你开心'——真是够特别的。“

她把文件夹拿过来自己翻了一遍，翻到她作品集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备忘录：“下周前改完第三张的水面倒影“。

“第三张的水面倒影改了吗？“林晓问。

“……还没。最近烦得很，没心思画。“

“你可以现在改。“

“我现在没心情。“

“画完会有心情。“

刘月尘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

“我不是在命令你。“林晓的语气平得一如既往，“我只是说，你现在在这里坐着烦，跟坐在这里画画，消耗的时间是一样的。前者会让你的心情继续变差，后者可能会让心情变好。逻辑选择很明显。“

刘月尘瞪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想反驳，但每一次都在开口之前停了下来。最后她把文件夹“啪“一声合上，站起来走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林晓听到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然后是铅笔盒被打开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沉默了几秒之后，铅笔开始动了。

林晓坐在客厅里，重新翻开那本《城市简史》，继续看。

大约四十分钟后，刘月尘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张画纸。

“林晓。“

“嗯。“

“水面倒影这样改行不行？“

林晓走过去，接过画纸看了一眼。她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一层更浅的蓝色反光，让倒影的轮廓更模糊了一些，同时在水面边缘加了几条细碎的波纹线——让视觉重心从密变疏，整体画面显得透气了许多。

“可以。“他说，“比之前好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你怎么算出来的……算了，你说好那就行。“她把画纸拿回去，贴在墙上退了两步看了看，然后脸上的阴云终于散掉了大半。“好像……确实顺眼了不少。“

她转过身来，靠着门框，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林晓。“

“嗯。“

“我发现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从来不说'我觉得'。你总说'可以''不行''比之前好百分之多少'——你从来不说是'你觉得'。好像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客观事实一样。“

林晓沉默了一秒。“因为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刘月尘笑了，但笑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算了，跟你说不通。总之——谢谢你刚才那句'现在改完会有心情'，虽然挺欠揍的，但确实管用。“

“不用谢。“

“还有。“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说'我的客观判断力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上'——你平时都这么说话的？“

“……习惯了。“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说话跟写报告似的。“

林晓的处理器飞速运转。“……翻译。以前做文本翻译。术语多，所以养成了习惯。“

“翻译哪门语言？“

“——英语。还有一些小语种。“

“你英语很好？“

“还行。“

“行，下次有外文稿子我找你帮忙看。“她说着缩回房间里，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你切了吃吧，别放坏了。“

“好。“

门关上了。

林晓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城市简史》。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印着“第三版““修订““城市发展史研究“等字样。

他在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里至少撒了三个谎。翻译、英语、文本工作。全部都是他临时编出来的。

他走进厨房，把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瓜瓤是红色的，跟开普勒星上某种矿产的颜色很像。他切了两块，一块端到刘月尘门口敲了一下门，另一块自己坐在客厅里吃了。

甜的。

地球的食物里有太多他无法分类的味道。甜、咸、酸、鲜——这些味觉分类在开普勒星的饮食系统里只占了很少的比例，他们的营养摄入主要通过合成液实现，味道被降到最低。

他来地球之前看资料说地球人花大量时间在“吃东西“这件事上，觉得这是低效的行为模式。

但他现在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吃西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他觉得——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