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质问

远在深宫的人下意识的回首瞄了一眼窗外。

凝视着夜色沉沉，少年漆黑的眸色掠过几丝出神，连带着眼角的凌厉之色也被压下去几分，柔和颇多。漫不经心的靠在窗口，索性偏过身子懒洋洋的瞧向远处，少年的神情中带上几分思索。

被对方的动作吸引视线，书桌后方批奏折的天子瞄了一眼过来，淡声道：“怎么了，你今日瞧着颇有几分不专心，是有什么事情么。”

沈淮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回答的也漫不经心：“许是。”

这一回答不由得使天子抬头多看了几眼沈淮：他本来是随意问问的，他这个皇弟向来没个什么正经样子，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今夜沈淮人在书房，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瞧着倒是像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

能绊住这个人的存在.....

天子眸色微深，手中批阅的笔顿了顿便继续往下写，他状似随意询问道：“怎么？锦衣卫之中还有你所不能解决烦心之事，还是为的旁人旁事？”

收回视线凉凉的撩了一眼状似认真批阅的天子，沈淮嗤笑一声：“皇兄批折子也有不静心的时候了。锦衣卫之中如何，皇兄不是了如指掌么。”他懒洋洋的转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是说皇兄也怀疑我有异心，准备查查我的行踪么。”

“胡闹。”天子蹙眉呵斥他，“你若是有那份心，我倒是省了那么多的力！”

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叹着气道：“若是有空，去瞧一瞧祖母，她整日念叨着你——你瞧着朕做什么？又不是朕告诉祖母的。祖母早就知晓你回来了，只是故意不宣你，看你会不会主动去同她问安罢了。”

“我不去。”沈淮懒洋洋的答了一声，“祖母跟皇兄一样。”

“.......”天子无语的瞪了一眼全然没有尊卑的沈淮一眼，叹了一声，苦口婆心般，“莫要任性。苏家的姑娘陪着你祖母多年，也是在宫里头被教养长大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一点不好？你却偏偏不肯娶她。”

“这话说得好。”沈淮撩他一眼，似笑非笑，“这帝位是皇兄亲自争来的，朝中官员亦是皇兄一手提拔。这位置哪一点不好，皇兄日日不好好想着怎么坐稳，非得往我手上塞。”

“.......”

被沈淮气的头疼，天子揉着额角，眉头皱成“川”字：“朕老了，这位置坐不了多久.....”他抬头看去，却见那任性的少年已经转过身懒洋洋的又盯着外头去了。天子不由得一口气憋在胸膛，瞪了一眼沈淮，他认命般叹息：“也罢也罢，你不娶苏家的姑娘也罢，朕随你，也不同你念了，只是让你去陪一陪祖母，这你总是愿意的？”

话说到这里，天子却是皱起了眉头。

沈淮今日的行为太过反常，似乎被什么事情牵住。他这个弟弟向来随意，也不在意旁物，更不见为什么事情有过多余情绪，似乎什么他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底。天子往昔十分满意沈淮这样的性子——

帝王之家，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挂。

他沉思：是否该好好查一查沈淮身侧的人......

“皇兄，”懒洋洋的瞥他一眼，噙着几分凉飕飕的意味，沈淮忽而开口，语气笃定，“你若是敢派人查我的事情，那么就莫要怪我下手太狠，让你折了几个人。”

这话威胁意味甚重，天子不怒反笑。

他扬眉，定定的看着身后沈淮：“哦？如此说来，那便是真的有什么人令你十分在意。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查.....想来是想保护对方，莫不是个女子？”

沈淮凉凉的拾起奏折：“呵。”

回家时已经入夜。

马车悄无声息的停留在将军府大门不远处的小巷中，洛风驱马前行道顾明绣的马车前，低声道：“顾姑娘，我们就送到这里了。若是将你送回去，怕旁人多心。”他咧开嘴，笑的有几分傻气，“毕竟我是主子的贴身侍卫，安将军认得我。”

“无妨。”顾明绣撩开车帘，微微一笑，“今夜的事情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洛风连忙摆摆手道，“顾姑娘放心，善后的事情我们都会做好，保证天衣无缝。姑娘也请.....不要太过劳累，属下知晓姑娘身子不大好。”

顾明绣垂眸，看不清神情：“....替她找个地方，好好葬了吧。”

“是。姑娘放心！”洛风立马答道，十分自信。

顾明绣便点了点头，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往前走。

挥手带着人撤退，洛风摸着下巴跟一旁的人夸赞：“未来的少夫人是真聪明，连那宁霏背后的人都能猜出来啊。她讲的像是亲眼见到一般，我在门口听得都惊呆了。”

“顾姑娘还是个颇为善良的姑娘。啧啧啧，你瞧瞧，宁霏都那么算计她了，她还是好生处理了她的后事，宁家的其他人也留了生路。这要是换成我们主子，啧啧啧，不杀个血流成河——哎，你怎么这个表情？”

半夏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不若想一想，今夜如何跟主子交代吧。”

“？”

“顾姑娘可是一句话都没让你跟主子交待，也没有提过主子一句话。主子带会儿问起来这事儿，你怎么交待啊？”

“.......”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住。

守门的小厮认出了赶车的车夫，见顾明绣跟顾离依下了车，立马过来牵着马准备牵回马圈。乔无笑嘻嘻的跟对方道了声谢后便跟着二人入了府内。

沿着小路走向回院子的路，却见有人在小路上等她。

提着灯的少年似乎已经站在岔路口许久了。他垂着眼皮在发呆，闻见轻轻地脚步声时便抬眸淡淡的瞧了顾明绣跟顾离依一眼，抬步缓缓朝她们走来。少年俊朗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反倒是一双漆黑的眸子，噙着几分不悦。

二人身后的乔无心中明白安冽必然是对着顾明绣二人有些不满，总归是家事，横竖不关他的事情，便打着哈哈说了几句后就先行溜了。

“冽表哥，怎么还没有休息？”顾明绣温声道。

不动声色打量了二人一眼，安冽没有回答。他提着灯转身便往另一条岔路上走去，顾离依奇怪的眨了眨眼睛，便见顾明绣抬步跟着安冽走了过去，她心中一头雾水，连忙抬步也跟了上去。

待二人跟上来时，安冽才淡声道：“姑姑要见你们，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们。”他顿了顿，嗓音没什么变化，“你们回来的太晚了些。”

顾离依闻言便笑了，她颔首道：“我们出门时跟娘亲说过的，不小心便耽搁了些事情。表哥不要担心，我们——”

“小表妹。”安冽打断顾离依的话，嗓音之中隐隐带上几分薄怒，“我以为，你们是不知晓我们会担心的。”

安冽说完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带着二人去了安离的院子。安离正在房内跟许氏说话，见她们过来便笑着站起身子。被问过话后，顾明绣同安离说了只是跟宁霏说话说得晚了些，这才多耽搁了些时间。

又说了一阵子话后，三人便告退了。

出了门，安冽不急着先走，只是抬眸看向顾明绣，淡声道：“祖父在书房等你。”他补充道，“祖父让你一回来见过姑姑后便去见他，他已经等你许久了。不单单祖父在，父亲跟小数也在书房。”

“这是原本的事情。只是现下的时间太晚了，”安冽道，“祖父便让你明日去见他，届时我会去找你一同去见祖父。他原是吩咐我等明日再告诉你，但我觉得现下告诉你一声才好。”

说话时少年神情淡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同他无关紧要一般。

顾离依闻言却不由得愣了愣：“啊....？绣姐姐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单独见绣姐姐？”

眨了眨眼睛，迎上对方毫无表情的视线，顾明绣却明白了过来。

她轻轻一笑：“外祖父寻我，是为了今夜的事情？”

“今夜什么事情？”顾离依却觉得更加糊涂，她拉着顾明绣的袖子，看向安冽时语气有几分底气不足，“今晚不是跟宁霏说话晚了些，就、就没有注意时间才回来的晚了些么？绣姐姐差人回来说过了啊，外祖父为什么还要找绣姐姐啊？”

“那不是只有你们清楚么。”

安冽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她们二人，语气中到底存了几分失望：“表妹，小表妹，自从你们入了将军府，我们从不曾苛待过你们，也不曾待你们有所生疏，你们当是看的清楚的。”

“祖父把你们当一家人，吩咐我们不能欺负你们，也不许再跟你们提关于顾府的事情。可是你们到底姓顾，而如今我却是不知道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了。”

“表妹，你自己好生想一想罢。”

安冽留下一句话，不再看二人便拂袖而去。

顾离依抓着顾明绣的袖子，低声看她：“绣姐姐....”

少女神色淡淡，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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