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清算 抉择

机械臂控制着钢铁平台回到了星球残骸，几名士兵训练有素地上前将斯玛特装入一个不断变化的黑体装置中。随后零零散散的几名士兵上前将建舟几人拷起，拖向了残骸上漏出光线的隐蔽建筑里。

“小陈！陈建舟！”在杰尔的呼唤声中，建舟的系统重启了，他迅速分析自身所处位置的宇宙坐标和文明等级，不断切换着视觉系统，在信息检索界面出现后完成了锁定并以浮窗形式出现在采光镜头上。

建舟扭过头，视角里拖行自己和同行人的几位士兵的身份分别出现在视野中，却最终合为一份信息传入建舟的大脑：

“NULL”

Null，失效的，无效的，建舟一时茫然，联合政府信息库中理论上有所有现存文明的已登记生物信息。他四下观察，意识到斯玛特已经不在身边，最强战力不在身边，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建舟朝杰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分些。

“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士兵们把建舟一行人扔向建筑的门外，自己走进了建筑，杰尔狠狠地横了他们一眼，“他们有的用的是呼吸面罩，有的压根连呼吸面罩都不带，没有人用自适应头盔，还在这种法外之地，根本不可能听懂我们说话！”

杰尔在地面上一使劲，在失重环境下借力飘向建舟，压在建舟身旁的刘垚身上，“不好意思，”他翻身滚下，靠在建舟身边，“你能一次对外输出多少能量？”

“没有试过，”建舟开始在脑中搜寻，“我刚得到这副身体不久，现在就差不多搞清楚了正常功能、材料更换方式和一部分武装系统......”

“你还有武装系统？”昏睡的刘垚终于清醒了，摇晃着头，想给杰尔一拳，却发现没有适应失重环境，整个人旋转了起来，“还真让你说中了，啥事儿都能遇上。”

“那不重要，”建舟找到了能量输出数据，“200000w/m³·s，可以往上加但会损害机体。”

“把输出设定调成144000w/m³·s，等......”

“各位贵宾，在门外闲聊的时间够长了吧，“先前的长官从建筑中走出，“这里的人都能健康的相互交流，不会听不懂别人说话，所有人没有谎言、没有陷害、没有伤害。”

长官走向建舟：“Noah，多么美好好的名字啊，却又是多么可悲的躯壳，”他向建舟伸出手：“如果情报不出错的话，你就是陈建舟吧，上帝的弃子。”

建舟注意到对方伸出的手是机械臂，便顺着手臂向脸部看去，对方带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无法一睹真容，而身份信息也就是一个“NULL”。

建舟自己站起身来，在失重飘浮中调整了身体密度，稳稳的落在地面，一边试图与对方建立数据连接，一边将强力的怒吼宣泄向对方：“斯玛特在哪里，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长官收回了手，向建筑内走去，“你不应该问我们对他做了什么，而应该问他对我们做了什么，”他验证了身份，大门打开了，“还可以再问问，他，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陈建舟，你真的好可怜。”

长官挥挥手，示意建舟几人跟上，建舟看向刘垚和杰尔，三人确认了眼神，走进了建筑中。

......

“不可能。”Todd用了机械合成音进行回应，“作战状态下，一切行动的第一要义都是止损，赌一艘舰船上的人员的生命去救四个处于极度危险中的人，无异于赔了夫人就准备折兵。”

Alisa静静地听着，她望着眼前这位——以及视野里里能够观

察到的其它一模一样的几位——反射着宇宙间奇妙光彩的机械士兵。不，他已经不再是一名冲动率性的年轻士兵了，在重大的责任面前，他选择了承担，只是这样的重担对他未免有些太过沉重。

“＃我明白你的苦楚，无法定位的受难地点、必然会迟到的星际支援、难以平衡的人数权衡，”Todd终于接受了私人频道的建立，Alisa走上前，坐在他的身边，“但我们必须得做些什么，他们才是整次任务的核心。”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该多好。”Todd关闭了显示屏，双手抱头，“＃成为机械生命之后，我不再像曾经作为一个人类时那样有犯错的机会，我的一切想法、一切选择都会在脑中有着对应的演算及预测结果。”

Todd走向窗边，Alisa跟了上去，Todd继续说着，“＃我刚刚获得这样的能力时，我认为这是恩赐。现如今，当我看到我们在擅自前去拯救的过程中会遇到的事故，当我们遇到M87周围可能劫持斯玛特先生的文明时会发生的战斗时，我才明白这是诅咒。”

舰内的电子女声再度响起，摆渡舰将进行第二次跳跃，Todd却不为所动：“＃即使在现在的情况下，我的大脑也会告诉我，我站在固定点以外的地方进行跳跃发生事故几率都低于我擅下决定造成损伤的几率。”

舰舱内人流攒动，随行机组人员已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其余的Todd们也进入了充能平台等待跳跃，只剩下Alisa与身旁的Todd在舰舱内，遥望漆黑的宙域。

Alisa向Todd走进一步，挽住他的手臂，把头拷了过去：“我不太明白人类的礼仪，但我看过的影像资料和文献里说过这样的动作能让男性冷静下来。”

Todd切出了私人频段：“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正说着，身后的Alisa后撤一步，一脚横扫挡向Todd的双腿，挽住手臂的双手向后发力，Todd整个人横躺着摔了下去。

“哦，我还刚想说呢，”Alisa弯腰，看着眼前显示屏一阵闪烁的Todd，“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冷静。”随后转身走向充能平台。

Todd迅速起身，正欲追上去，却发现Alisa站在平台口等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也想让你知道，你的大脑不会告诉你，在数个宇宙世纪后，也或许是千百个宇宙时后，又或许是几秒后，整个宇宙的末世会来到我们的面前，那时候我会再次挽住你的手。”

Todd看着眼前仿佛穿着流光式湖人队服的黄紫色少女，少女直视着自己，显示屏上的眼神里满是勇气与坚定：“而你会告诉我，你因为当年没有不冷静地做出那个决定，在后悔中度过了余生。”

少女走入了充能平台，Todd想要跟上去，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出的第一步就是顺拐，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他躺着望向天花板，却又似乎在望向无尽而黑暗的宙域空间。

......

限制住斯玛特的黑体器械被放置在整个房间的正中部，装置不断变换着形态，其中不时能迸发出一丝光亮，斯玛特在其中挣扎着，在装置的周围，士兵们呈环状朝向黑体跪拜着，如同朝拜一个神。

“你们要做什么！”建舟瞬间破坏了枷锁，冲向了黑体装置，途中竟无一个士兵阻挡，建舟夺下装置，弹射而起，跳回到了杰尔他们身边。

“他在挣扎，他在痛苦，”长官用略带喜悦的语气陈述着，坐在了原本摆放着装置的位置，展示性地向一行人指点着周围的士兵，“没有思维，没有灵魂，”又指了

指陈建舟：“你也将会这样，而你确实也是这样。”

看着对方说话神神叨叨的，建舟有一丝不安，但也很快镇定了下来：“我已经没有痛苦的需求了，而我站在你的面前，与你对峙，你想要我没有的我都有，想要我有的我都没有，你的发言毫无逻辑。”

“逻辑？”长官暴跳而起，冲向几人，建舟将左手转变为光磁炮，杰尔也瞬间挣开枷锁，拔出双刀准备应战，长官却突然跳起，落在Todd的身边，扯下面具。

两位Todd，一位是宙域军战士，一位是位置宇宙间的乱军长官。

“你依旧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缺吗？你依旧觉得世间处处是逻辑吗?”长官从几人中间走过。

建舟收起了炮管，坐在了一旁的台阶上：“你是386队队长吗？”

长官转身，显示屏上用像素点拼凑出一个微笑，“叫我Juda就好，”随后走上自己的神座，“如果说我没有思维那段生命里的经历也能被称为记忆的话，我不得不说你和我记忆里出入实在是有些出入。”

刘垚在杰尔的帮助下解开了枷锁，走到了台阶上方：“那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你只是为了对斯玛特动手，为什么要把他交给我们？为什么要和陈建舟说这些？”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对斯玛特动手？哈哈哈哈，”Juda在神座上动作夸张地狂笑着，随后指指杰尔，“你，你还记得我吗？”

杰尔正回应着建舟和刘垚的眼神，Juda突然停止了狂笑，端坐着冷冷说到：“tiw的家伙不需要多久就能摆脱莱茵克黑体，问题在于你们，你们需要多久才能摆脱谎言呢？”

Juda从神座上站起，士兵们齐齐直起身来，所有人的全息投影装置共同工作，影像在建舟几人面前浮现。

......

「NC026年

地球」

“碳变17号同步失败，容器回收，装置冷却，请各位先作休息，等待下一步指示。”

陈笙近乎崩溃地走出观察室，门外是整装完毕的杰尔，这是他在地球的最后一天，他选择前来与共事许久的陈笙告别。

“你不打算去看看你的丈夫吗？他是个英雄。”杰尔失去了往日的活跃，语气里充满了不搭调的沉重，“他靠着自己提出安装的固态稳定装置活了下来，但由于冲击影响脑组织受到了破坏。但宇宙里还有很多因他的提议活下来的人正在接受救援。”

陈笙摸摸杰尔的背，和杰尔一同走出了作战室，“我这就去，他们还和你说了有关建舟的事吗？”

杰尔犹豫一阵，吐露了实情：“建舟先生将会经历一场不法预估严重程度的失忆，但是为了不影响他的工作和家庭，”杰尔瞟了一眼陈笙，陈笙竟仍然面无表情，“可能会对他进行记忆重构，这段时间的记忆会被替换。”

陈笙轻叹一声：“这可能会是一个好决定，建舟经历了太多，记得这一切不会是好事。”

杰尔停下了，陈笙也转身望向他，杰尔低声说：“那往后，去到未来，我们还记得他吗，他还记得我们吗？”

陈笙转身，脸上看不出表情：“我们不能记得他，他不可能记得我们。”

杰尔停留在原地：“他们还说，会来一次对机械暴民的大清洗来为碳变计划提供容器。”

陈笙没有停下：“生命终会消逝，死得应该有价值。”

杰尔目送着陈笙消失在走廊尽头。

未来指不定能再相见呢，到那时再从头开始吧。杰尔这么想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