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殿下的八百个心眼

“姑娘在想什么呢。”邓明再提往事，已经不再那么悲伤了，笑盈盈地看着裴姝走了神把筷子竖在桌子上，“都过去了，路要朝前走，人要往前看。死者死矣，生者又能做什么。”

听闻此言，她越发能感受到自己心里情绪的波动。对她来说，今时今日的境地，哪天或许会跟邓明一样。傅玄秋一朝跃到万人之上，她如今只能帮他去看看漠北是什么情况，朝中权臣诸侯虎视眈眈，只怕有一天被叛军逼得上宫楼的人，会变成他。

死者死矣，生者亦不能长安宁。对于裴姝来说，她想，她本是跟着他活的，到后来是与他一起活的。

如此想来想去，裴姝一时间觉得桌上饭菜难以下咽，匆匆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和众人说了明日一早便离开。

晚间，陆玉春和魏淑仪前后脚出去了。一问才知道，这俩夫人和村东的裁缝店老板娘交好，把皇都的衣着样式带到了这小山村，一时间引得村中女子每日都争先恐后在裁缝店门口排队。两人各自较劲，暗中数算着谁提供的衣着样式卖的最多，较量着各自审美。

“姐姐，这柴火怎么拿出来啊。”

裴姝看到韩书翊蹲在那灶台下，盯着里头烧了一半的柴火看，以为是在喊自己，刚想说她也不知道的时候，才发现这小殿下的目光看向的是不远处在洗东西的阿碧。

“殿下小心，别弄脏了衣服。”阿碧看到他跃跃欲试，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两人凑在那灶下，阿碧在捣鼓那柴火，韩书翊忽然别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的侧脸。

两个人一个正经木讷，一个心眼跟他夫子一样多。裴姝不动声色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阿碧抱出了柴火，往外头走，想把柴火放到屋外的羊圈里去。韩书翊不知从哪里随手拿起一盏油灯：“外头黑了，我提灯和姐姐一起去吧。”

两人绕过裴姝往屋外头走去。那到羊圈还有一段小路，小羊吃饱了草，不知是不是在安眠，一点声音也没有。村落里灯盏稀落昏暗，寂静之中传来远山里野鸟的啼叫，十分凄厉。

“姐姐，山上是什么啊。”韩书翊提着灯，一小圈光晕照着前面的路。

“是墓碑。”阿碧抱着东西瑟瑟发抖，村里人把墓碑都建在后山，每次她夜晚出去都不敢看山上一眼。

忽然，她眼前一黑，夜风凉飕飕地吹过她的脖颈，吓得她往旁边紧挨着大喊了一声小殿下。

“噢，我换只手提灯呢。”韩书翊把那盏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摇摇晃晃了一下，导致阿碧以为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

阿碧闭口不语，只是已经顾不上什么地位之分，死死追寻着那盏光亮，跟韩书翊越走越近。小孩得逞地低头偷笑，又强装镇定的继续举着灯。

“如果小殿下愿意，可否多劝劝我们家小姐，就此收手，莫要去赴那漠北鸿门宴，就在此地安身。”阿碧很挂念裴姝，对得起一声小姐，她希望就要守对方一生平安，如此，才对得起老爷和夫人自小收留自己的恩德。

“阿姝姐姐是多么倔强的人，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韩书翊提着灯和她相行夜色之中，“况且她如今和我夫子如此情深，哪还有往日你死我活的样子。让她安身江南，就是让她放弃夫子，放弃天下，她怎么甘心。”

“也是。”阿碧轻轻叹口气，眉头紧锁。

“姐姐很听阿姝姐姐的话吗。”韩书翊低头看着她，阿碧的杏眼在一堆柴火后面，映着那烛灯，格外明亮。

“我对小姐，自是如此。”阿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阿姝姐姐说过，若日后我找不到夫人，就让我娶你，为何姐姐曾经这般躲着我。”韩书翊忽然停下脚步，举起那灯，与她在光亮中对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开口再提往事，脸红得发烫，但是脑子还是很清醒，急忙脱口而出：“那是我们家小姐一句戏言。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此般悬殊，是要被天下人哄堂大笑的，小殿下万万不可往心理去啊。”

若说裴姝和傅玄秋之间，不过是其中有一人稍稍往前一步便可。那她和小殿下，简直是说书人都不敢胡编乱造的故事。她本乡野姑娘，小时候被父母卖到裴府，如何高攀皇室，简直是荒唐。

“噢，戏言啊。”韩书翊依然伫立在她面前，目光未移开半分，“那姐姐解释清楚便好，脸红什么。”

阿碧想转身走了，但是又害怕那周围一片黑暗，只好硬着头皮说：“小殿下从前是皇子，如今就算天下变动如此，小姐和傅大人依然不会亏待你的。小殿下怎么会担心日后娶不到夫人呢，自是满京皇都贵女都为殿下而来。”

“姐姐，我要的不是日后，我要的是你现在的答案。”韩书翊轻轻摇了摇头。

纵有满京皇都贵女，他只看得见她一人。

好像大家都以为他们是那夜裴姝翻墙回家惊动陆玉春的时候见到的，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就见过面了。

几年前的花朝节，他在宫中闲来无事，死缠烂打跟着傅玄秋出宫游玩。对方忙着在画舫上饮酒听曲，看满城春色中，美人如云，压根都不知道韩书翊没来得及上船，还站在湖边的人来人往里。

长街上，胭脂香粉浓重，各家各户大小姐春日赏花，衣着鲜艳，云鬓添香。满视线金簪银钗，红红绿绿之中，他看见糕点铺前站着的青衣布裙的小姑娘，发髻上别着湖中的白荷，眉眼之间，怯色可爱，还付错了银子，站在那店主面前掰着手指头数半天。

自盛世以来，世人皆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便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背了好久都没有记住的古人的爱莲说。

女子如花，花入各人眼，各有所好罢了。

他看着天真无邪，实际这深宫早就把他改变了，那日他走进了父王被软禁的地方，对着病榻上的人句句狠话，看着他气得怒目圆睁又动弹不得，不停咳血。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喊过一句太医，看着父王逐渐不动，还死不瞑目。

那夜，他听着宫中丧钟长敲，望着天空中皎洁的圆月，忽而想到，是啊，他就是站在深宫阴沟里的人，阿碧姐姐就像外头的圆月，高不可攀，干干净净。

在他心里，从来不是小婢女配不上皇子，而是注定要双手沾血，走在最脏路上的他，无法给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一个皎洁的未来。

那时的韩书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玄秋要那样坐在大雪中，一句句叹息着往事如雪，消融不可追。往事当然可追，可是物是人非，怎么追，都追不上当年了。

要是当年长街上，他能上前与她说话便好了。至少彼时的他，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看着阿碧在他面前迟迟不语，好像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慢慢红了眼眶。

韩书翊笑了，不再追问，继续提着灯赶路。两人一路无言，来到了羊圈，那小羊果然已经睡了，见他们进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轻轻叫唤了一下。

他在夜色中，看着阿碧放柴火的背影，腼腆小心，一如当年。

他们之间，是近不得，退不舍。他明白，她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