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又下江南

见韩书翊还想反驳，裴姝拉了一把他，心里想的已经是先斩后奏了。

待傅玄秋走后，她马上低头和韩书翊说道：“想办法偷到他的给漠北的玉玺书函，我雇一批人马，今夜子时离城。”

“可行。”韩书翊皱了皱眉，略一思索，两人便一拍即合。

一个是桀骜少年皇子，一个是满腹心机准备女扮男装小侍卫，料想他们这般前往，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两人不敢怠慢，马上分头行动。裴姝运用此前自己在市井里混得如鱼得水的那几年人脉，不多时就备好了马，路过相熟的裁缝店老板娘门口，被对方喊住了：“裴姑娘，听说你和那南风楼掌柜家的公子要成亲了？那我得亲自为你缝一套婚服才行。”

裴姝都快忘了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看来那日她签的婚书闹得动静一定是太大了，导致很多人的记忆都还停留在那时，这么一想她好像还挺愧对那公子的。思索之间，来不及解释，便这么跑过去了。

那老板娘还催她一个月之后来拿。

等她办完了所有事情，才想起这老板娘的性子，心眼好手巧，但是做出好看的衣裳，恨不得挨家挨户去展示。上次她穿着那件暗红牡丹衣夺得了花魁，老板娘连夜加工几个月五十件挂店里一抢而空，就连皇城酒楼里也都出了红牡丹茶饮。这次给她做婚服，还不得是一件绝艳中的绝艳，不知会怎么样先轰轰烈烈展示一圈。

到时整个皇都都又会再一次被裴姝和杜公子婚期临近的舆论给席卷了。

想到此，裴姝倒吸一口凉气，可午夜时分，人已经到了城郊外等韩书翊了。

只能希望她那阴晴不定的竹马能稍微冷静一点，克制一下自己等她回来。

“姐，我到手了。”远远的，城门外跑来一个人。

韩书翊苦蹲在殿外数个时辰，终于熬到傅玄秋出殿入寝宫，溜进去一顿乱翻，找到了那一封已经写好准备交给朝中节度使的书信。

那老节度使太过谦和，总是以退为进，这次她怀疑是漠北设的鸿门宴，实在放心不下让一个老臣去。

“你怎么进的门。”裴姝看着那小孩一脸骄傲的把那书信给自己，很是好奇，那正殿岂是这么容易能进的。

“我把几块瓦掀了，从屋顶爬进去的。”韩书翊一脸无辜。

那可是天子正殿，一想到这小孩在那梁栋之间爬着，裴姝不知作何表情，说他长大了吧，确实是更加有谋略了，说他没长大吧，还真没长大。

想着傅玄秋明早一觉睡醒，先是看到正殿屋顶损坏了，然后书信丢了，紧接着发现裴姝和韩书翊双双跑了，全城都在传裴姝和南风楼掌柜杜公子的婚期将近了。裴姝忽然很想留下来看戏了。

“走吧，小皇子。”她挥挥手，让韩书翊做到了马车里，自己整理了一下那男装，看着远方夜色苍茫，山河辽阔，只感觉胸怀畅意。

“姐姐要是男子就好了。”行路之中，韩书翊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按捺不住寂寞，探出头看着裴姝青丝飞扬，夜风猎猎。

“为何一定要做男子，女子亦可做男子之事。”裴姝不紧不慢回答，“你可知西汉时有位女使者，名叫冯缭，气度非凡，眼界高远，仅用口舌便化解战争挽救两国百姓于战乱。”

她从前一直认为，要复仇，要让上一世得罪她的人全部遭到报应。可她慢慢在懂，不愿变成走火入魔的希宁，也不想沦为沈落云这般心胸狭窄的人，也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私仇更加重要。

韩书翊第一次得知这位女使者，很是好奇。缠着裴姝让她讲更多，她虽然小时候常常和傅玄秋一起逃私塾，但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便接着讲了下去。

人都会成长的，史书上的人物是这样，活在今世的他们亦是。

长路慢慢亦漫漫，重要的是，如今所爱所想之人，皆安然无恙在她身侧。

“给我睡觉。”裴姝转头拉上了马车车帘。

山之高而月之小，荒野无声，冷风寂寥。

几天后，路过江南姑苏的时候，裴姝不知哪来的心思，就是怀疑陆玉春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那个村子找到那个姑娘。凭借着记忆里那时去过的路，她先偏离了国道，一边走，一边寻找那小山村。

不知走了几重山，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高声吵架。

“谁不知道你魏淑仪笨手笨脚，连只羊都牵丢了。”

“你好意思说我，给羊喂的都是什么，人家是要吃草的，你把柴火塞羊圈里是要干什么？”

两个尖厉的声音简直刺穿耳膜，裴姝心想这魏淑仪到底是什么方圆十里有名的泼妇啊，把韩书翊拽在身后上前和村民一起围观。

“让一让，让一让。”她不停拨开人群，终于看到了被围在中心的两位妇人，各自穿着粗布素衣，但是其中一位，好像看起来特别眼熟。

魏淑仪，谁是魏淑仪。裴姝甚至觉得这个名字都耳熟起来，魏是大姓，大都在京都为高官后代。

“姐，那个女人长得好像你娘哦。”韩书翊津津有味听她们不带重复的吵了半天还都剑拔弩张，难分高下，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其中一个妇人看。

陆玉春叉着腰站在那井边，环顾四周。

“别吵了，羊找回来了。”一片喧哗声中，有人抱着一只小羊羔，和一位年轻姑娘一起走进人群里。

裴姝看着裴玉抱着那羊，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们身后是一处大院子，竹门半开，里头坐着两人对外面的吵闹声充耳不闻，放着一局棋盘在那里杀得难舍难分。

那是她爹和傅相。

羊虽然找到了，但是看起来陆玉春和魏淑仪方才吵架难分胜负，还是有点余怒未消，看到人群里裴姝一直盯着她们的目光，以为是哪个看热闹的小伙子，马上一齐喊住她：“看什么热闹啊，有家回家，没家快滚。”

“夫人好。”韩书翊本站在裴姝后面，然后看到两位妇人灼灼的目光，不得不站出来。

一瞬间，认识他的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小皇子，皇都是不是出事了。”魏淑仪紧张地看着他，“你怎么来这里了，我儿可安好？”

“我家裴姝呢，那小子是不是要留着她不让她走啊。”陆玉春比她更着急，两个人步步逼近韩书翊，弄得这小孩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碧姐姐。”这时，他抬头看到路旁提着水桶的一个人经过，惊喜地喊了一声。

阿碧看到他，井水洒一地，好半天，才缓过神跑过来，却不是奔向韩书翊的，而是裴姝：“小姐，你终于想清楚了，愿意和我们一起住在江南了？”

“小姐？”所有人又皱眉望向裴姝。

关于只有阿碧一眼认出裴姝是女扮男装这件事，她心里有一丝欣慰。不知先向谁打招呼才好，于是转头问阿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家人一路出城到皇都，刚好遇上江南洪涝，那官员不知着了什么邪，把那物资和外头想入城的要扣留在城外好几天。那是前往姑苏的必经之路上，陆玉春是个急脾气，哪容得下洪涝当前，而官员这般作为的事情，当场开骂了，忽然听到不远处也有个妇人在骂官，心想是谁与她这么心有灵犀，兴高采烈跑过去，就看到了傅玄秋他娘。

两人一路吵架，一齐吵来了这姑苏小村。陆玉春倒是找到了那双鱼玉佩的姑娘，姑娘家又刚好有一间空房，莫名其妙水火不容的两家人就不得不在一间屋子里避难了。

“我办事路过此处，来看看而已。”她边说边往那屋里走，很宽敞一间屋子，那之前拜托她送玉佩的姑娘叫邓明，介绍说这是她父母留下的屋子。屋内用具摆放的整整齐齐，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各自的东西划分开来。

陆玉春看到了女儿，心里高兴，也不管那魏淑仪如何黑着脸站在门口表情嘲讽，想领她在这屋子里参观参观。

外头那只小羊羔是邓明养的，陆玉春和那魏淑仪不好意思占着人家屋子，自告奋勇要帮她养羊，若不是阿碧平日里时常看守着，那小羊羔都不知在她们两个毫无经验的妇人手底下死几百遍了。裴老将军在后山开了一片地，虽然由于暗中告密的傅相，前几日一堆人气势汹汹上门告知他开的那块地是别人家的农田。而裴玉每日去村中的私塾，给那些小孩子们授课。

她那沉默寡言的大哥哄孩子的方式已经日益得心应手了，放下了刀剑，日子过得也并不枯燥。

此时夕阳西下，裴姝倚在竹篱笆前，看村中孩童争相回家吃饭，远方炊烟袅袅，空气中是淡淡的柴火味，好一番黄昏光景。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不觉远，正是此间人世。

晚间的饭是邓明和阿碧一起做的，不过是山间常有的竹笋和后山白菜，外头那小羊羔吃到了草高兴地咩咩叫唤，不管怎么样，所有人都因为裴姝和韩书翊的忽然到来而惊喜着。

“从前相见，是民女眼拙了，竟然不知姑娘是朝廷命官。”邓明听说她要去边关交会漠北使者，误会了她身份，“姑娘上回去何山，可曾见过我那竹马。”

陆玉春一脸你们怎么认识的表情，诧异地捧着饭碗。而裴姝没料到邓明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何山的事情，她等的竹马早就成了反贼余党被阿木契清理了，裴姝不知怎么说出这句话，想编个谎言，但是又无法自然神态。

“是啊，我早就知道他死了，无非就是再来向姑娘求个证，让我彻底死心才是。”邓明见她如此难堪，低头一笑。

一桌人都不吃饭了，明里暗里一片寂静，想听听她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故事。

毕竟，何山派被剿杀的事情，都快天下皆知了。邓明就算居住在这村落里，也听闻了。

“他倒好，去逐那侠客浮名去了，留我一人在人间老。”她笑着夹菜，仿佛在说一件其他人的故事。

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裴姝忽然想到韦庄的《菩萨蛮》。

她也有她的竹马，她的竹马说，若疲惫于权谋动荡，不如安身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