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值得！

韩正发住在城西，一栋商品房，不新，大约十年楼龄。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衣服，头发有点乱，看了一眼陆诚的证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往里让了让，说：“进来。”

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沙发上有一份报纸，桌上有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诚在他对面坐下，说：“林若谷，你还记得。”

“记得。”韩正发说，很直接，“三年前死的，你们来查过，我配合过。”

“我想再聊聊。”

“可以，”他说，“但我能说的，当时都说完了。”

“你离开益达工贸，是两个月后的事。”

“是。”

“为什么？”

“生意不好做，不想干了。”

“时间点，恰好在林若谷死后两个月。”

“是恰好。”他说，“不是因为他。”

陆诚看着他，不说话。

韩正发把茶杯拿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稳，但茶杯放下的时候，轻微地碰了一下茶几，发出了一声不必要的声音。

他自己也察觉了，把手放到膝盖上，不动了。

“韩正发，林若谷在给你的公司做账务整理。”陆诚说，“他是个仔细的人，做账仔细，不会放过数字上的任何问题。”

韩正发看着陆诚，眼神不动。

“如果他发现了问题，他会怎么做？”陆诚说，“他是做财务咨询的，他有职业操守，他会告诉你，这里有问题，这样做下去，税务那边，或者工商那边，会找上门来。”

“他说过这种话吗？”

韩正发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点。

“就算他说过，”他开口，声音很平，“和他死，有什么关系？”

“你认为有关系，所以你在他死后两个月，从公司撤出来了。”陆诚说，“你不是因为生意不好做，是因为怕，你怕那笔账迟早被查到，你提前撤了。”

“……”

“你不是凶手，”陆诚说，“但你知道是谁。”

这句话出来，审讯室里的气氛沉了很长时间。

……

韩正发沉默了将近二十分钟。

陆诚没催他。

方磊站在旁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动。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沙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若谷发现了什么？”陆诚最后又说了一遍，“他告诉你了吗？”

韩正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发现了。那笔账，是另一个股东的问题，不是我的，他把公款走了私账，数字不大，但林若谷看出来了，他来问我，问我知不知道。”

“那个股东，叫什么？”

“陈福来。”

“你告诉陈福来了？”

“……告诉了。我跟他说，林若谷发现了，让他想办法。”韩正发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一种特别的疲倦感，“我以为他会给钱，把这件事摁下去，这种事常见，给一笔钱，不往外说，就过去了。”

“然后林若谷死了。”

“然后他死了。”韩正发闭上眼睛，“陈福来告诉我，他说和林若谷谈过，谈成了，钱也给了，这件事结了，别提了。”

“你信了？”

“我想信。”他说，“但我知道不可能，因为那笔走私账的金额，不是给一点钱能摁住的，林若谷这种人，他不是贪钱，是认真的，认真的人，不好收买。”

“所以你知道，他死，可能是陈福来动的手。”

“可能。”韩正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沉，“我不确定，但我猜到了，我吓着了，所以我退出来，我想，我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你这三年，从没有想过去说？”

“我想过。”他说，“但我告诉了陈福来林若谷发现了这件事，林若谷死了，如果我说了，我是什么？”

他把手放到桌边，看着窗外，说：“我是共犯。”

……

陈福来。

益达工贸当年的另一名股东，五十五岁，三年前公司的业务主要是他在跑，韩正发负责内部管理。

现在，陈福来另起了一个公司，叫“福达贸易”，做的还是类似的业务，法人是他自己。

三年，时间过去了，这个人一直在过着正常的日子。

陆诚把韩正发的陈述整理好，拿给周涛看。

周涛把材料看完，说：“韩正发这个人，不告发不报案，算不算共犯？”

“他有责任，但不是本案的共同犯罪，他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这个先放一边，先把陈福来拿到。”

“陈福来，三年前的不在场证明，当时核查过，是实的，外出见客户，客户证实了。”

“不在场证明是实的，但林若谷被扼颈，扼颈是力气活，不需要太多技术，可以找人。”陆诚说，“陈福来本人不在现场，但他找了人。”

“找谁？”

“这个，要从他入手，往

回查。”陆诚说，“他这三年，所有的资金流水，重点看案发前后三个月，有没有异常的大额现金支出，另外，他案发前后的通话记录，查一查，有没有他说不清楚关系的联系人。”

“资金流水，三年前的，银行那边调起来要时间。”

“尽快。”

……

银行流水，调了三天。

三天后，东西出来了。

案发前一个月，陈福来的个人账户，有一笔现金支出，取现，金额两万，取现地点是城西一家银行的ATM，时间是傍晚。

这笔取现没有对应的消费记录。

三年前，两万块，现金。

“两万，够吗？”方磊说。

“付给陌生人办一件事，够了。”陆诚说，“关键是，找谁。”

通话记录，从案发前三个月开始往后查，查出了一个在案发之后消失的号码，这个号码，只在案发前后两个月内出现，前后通话十一次，之后彻底停用。

号码归属地，外省，是一张在别处购买的预付费卡。

陆诚把通话记录和取现时间对比了一下，取现时间，恰好在最后一次通话的第二天。

钱，给了。

事，办了。

那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

……

这条线，细到了极限。

预付费卡，外省购买，早就停用，三年过去，运营商保存的原始购卡信息，能查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购卡地点，连购卡人的真实信息都无从核实。

方磊把手边的笔放下，说：“断了。”

陆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陈福来，让一个外来的人解决了林若谷，那个人拿了钱，回到外省，消失了。

这条线，从陈福来出发，向外延伸，到了那个号码，就断掉了。

但陈福来本人在。

他本人，在三年后的今天，依然在这座城市里，依然在做生意。

“他这三年，安心了。”陆诚说，“但人安心的时候，会出纰漏，他可能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什么。”

“什么地方？”

“他现在的公司，福达贸易。”陆诚说，“他当年为了摁住林若谷发现的那笔走私账，动用了两万块，而且不惜动了人，这说明那笔走私账，对他的影响不止两万块，金额更大，或者影响更深，他才会走到这一步。”

“那笔走私账，三年前是他在益达工贸里做的，他从益达工贸出来，做了福达贸易，他换了平台，但他这个人的做事习惯，很可能没换。”

方磊慢慢地，把笔重新拿起来。

“你是说，他现在的公司，可能还有类似的问题？”

“不是可能，”陆诚说，“是大概率，习惯性的问题，他觉得做成了，觉得没人知道，就不会改。”

“如果福达贸易有问题，可以找税务那边，或者工商，对账目做一次审查。”

“不直接这样做。”陆诚说，“先让陈福来知道，林若谷那件事，我们在查，看他的反应。”

……

……

传唤陈福来到分局，以林若谷命案关联人员的名义。

陈福来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五十五岁，保养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气色也好，是一个在自己的位置上过得很稳当的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上，说：“我三年前配合调查过，这件事……”

“三年前那次，当时有些事没问到。”陆诚说，“现在问。”

陈福来看着陆诚，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紧张，更接近于一种在等待中产生的凝神。

“你在益达工贸的时候，走了一笔私账，林若谷发现了这件事。”陆诚说，“他来找你谈，还是来找韩正发谈？”

陈福来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三秒，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他来找韩正发谈，韩正发告诉了你。”陆诚说，“你随后联系了林若谷，给了钱，说事情结了。”

陈福来把手在桌上放平，眼神不动，看着陆诚。

“然后林若谷死了。”陆诚说，“案发前一个月，你取现两万，之后和一个外省的预付费号码通话了十一次，之后，那个号码消失了。”

“……”

“陈福来，你让人解决了林若谷。”

这句话出来，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福来靠在椅背上，把双手叠在一起，把视线落在桌面上，很长时间不说话。

陆诚不催他，就那么等。

“我要见律师。”陈福来最后说，抬起头，“我有权利见律师。”

“可以。”陆诚站起来，“但在你见律师之前，我告诉你我们目前有什么。”

他把那份材料推过去，取现记录，通话记录，时间轴，以及韩正发的陈述。

陈福来低头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沉稳，到某一个地方，出现

了一点细微的裂缝，他把那份材料翻到韩正发的陈述那一页，停了一下，很快又翻过去了。

但那一下，陆诚看见了。

“韩正发说了。”陈福来把材料推回去，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他终究还是说了。”

“他等了三年。”陆诚说，“你也等了三年。”

陈福来把手放在桌上，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有动。

窗外，冬天的阳光，白而薄，照在地面上，没有什么温度。

“那个人，”陈福来最后开口，声音很低，“是我通过一个旧关系找到的，当时他就是个做苦力的，我给了钱，让他去吓一吓林若谷，叫他把那份账目的资料销毁，别往外说，我真的……”

他停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出人命。”

审讯室里，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方磊站在角落，把手里的笔握着，没动。

“林若谷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那个人进去了，说了什么，林若谷不肯，他就……”陈福来闭上眼睛，“我当天在外省，不在，我是第二天早上看了新闻，才知道的。”

“那个人，你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我质问他，他说是林若谷自己不识好歹，我……”陈福来把手握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了，我叫他走，以后不要联系，我也不再联系他。”

“他叫什么名字？”

陈福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

方磊把名字写下来。

陆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说：“你的律师，让他尽快来。”

……

那个被找出来的名字，经过核查，三年前在本省境内有活动记录，之后移居外省，现在在另一个省份，有落脚点。

案子移交的程序启动了，协调外省警方参与。

这个过程，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需要耐心。

陆诚把这件事交出去，知道后续的结果不会很快到来，但这个结果，会来。

三年的悬案，不是一夜之间推倒的，是慢慢地，从账目里的一个时间节点，到韩正发多年后的开口，到银行流水里一笔说不清楚去向的取现，到通话记录里一个消失的号码。

每一步，都是实的。

……

那天傍晚，分局走廊，陆诚在窗边站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把走廊里照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秦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窗外，说：“钱塘路那个悬案，三年了，你翻出来，动了。”

“还没完，”陆诚说，“人还没拿到。”

“但拿到只是时间问题了。”秦海说，“你翻卷宗的时候，是随机翻到的，还是专门找的？”

陆诚想了想，说：“随机翻到的，觉得有地方说不通，就看了一下。”

“益达工贸那个时间节点，觉得哪里说不通？”

“法人退出公司的时间，恰好在案发之后两个月，这个‘恰好’，对不上正常的商业逻辑。”陆诚说，“一般来说，合伙人退出，要么是生意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合伙人之间有矛盾，这两个原因，通常不会在正好两个月后才触发退出决定，它们要么更早，要么有一个明显的导火索。”

“两个月这个时间，恰好是足够一个人从害怕中冷静下来，然后决定抽身，但还没有久到足以完全消除那种害怕的时间。”

秦海把这话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你这种想法，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陆诚没接这句话，把手插进口袋，看着窗外。

走廊里，另一端，方磊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远远举起来晃了晃，大声说：“陆队，买了两个饼，吃吗？”

陆诚说：“吃。”

方磊走过来，把袋子递过来，里面两个热的烤饼，烫手，纸袋已经有点渗油了。

秦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没说话，但背影有点像在笑。

方磊把饼递给陆诚，自己咬了一口，含糊着说：“钱塘路那个案子，后续还要跟？”

“等那边的结果，该跟的，跟。”

“好。”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窗，一人拿着一个热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亮亮的，来往的行人影子短而清晰，走过来，走过去，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方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油纸叠好，说：“陆队，你有没有觉得，做这行……挺值得的？”

陆诚把饼最后一口吃完，把纸袋握在手里，想了一下，说：“值得。”

“就这两个字？”

“嗯。”

方磊笑了一下，把油纸团起来，往走廊垃圾桶那边投了一下，没投进去，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进去，拍拍手。

“行，”他说，“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陆诚说。

窗外，冬天的夜晚，风把街边的树叶吹动，沙沙地响，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划过暗处，一道一道，然后消失。

分局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