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此间天地谁执棋（97）

——

时光倒回半个时辰前。

霸刀那开天辟地般的第一刀，硬生生将镜湖湖面劈开，万顷湖水刹那间倒卷

！

恐怖的景象与惊天动地的声势，瞬间打破了镜湖的宁静，也惊动了所有收到天机阁传讯后，从江南各地赶来的江湖人士。

一时之间，湖畔四周的山林和官道上，无数道身影纷纷施展轻功，朝着那异象爆发的湖畔飞速掠来！

最先抵达湖畔战圈附近的，并不是那些从外地赶来的顶尖高手，而是一些本就在镜湖周边游荡的江湖散修和附近的小门派弟子。

“是流云仙子！”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快看！孤影剑和桃花君似乎被那白衣人缠住了！我等速去将仙子擒下献给天苍宫！宫主出手阔绰，随便漏点好处也够我等受用无穷了！”

“正是！富贵险中求！”

这几名地榜末流的高手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竟运起轻功想要冲入战圈，趁乱捞取好处。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出十步，一道冰冷的呵斥声便在在场众人耳中响起。

“愚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站立着一位身着飞鱼纹锦袍中年男子。

“是……是‘锦衣判官’龙大人！”

“天啊！竟然连朝廷的供奉都被惊动了！”

有两个反应较快的散修当即停住脚步，骇然转身，可另外几名被贪婪彻底蒙蔽了心智的散修，却对这警告充耳不闻，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只听“噗噗”几声轻响，那几名散修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刀气壁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瞬间爆成了一团团血雾消散在空中！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这恐怖至极的一幕也让所有后来之人如坠冰窟，再也不敢妄动分毫。

“此地已被那位大人的刀‘势’所笼罩，未入天榜者速速散去，否则……休怪本官言之不预！”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绝大部分江湖人士衡量利弊后纷纷退去。

毕竟，好处虽诱人，但小命更重要。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湖畔外围便只剩下了寥寥数道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飘然落下，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

他落地无声，气息缥缈，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

龙七见状神色一凛，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晚辈龙七，见过‘云鹤真人’！”

仅存的那几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也纷纷对着老道长遥遥拱手，以示敬意。

“见过真人！”

这位老道长正是观云阁辈分最高的宿老之一，玄真的师叔‘云鹤真人’！”

观云真人只是对龙七微微颔首，目光便投向了湖畔的战局。

龙七试探着问道：“真人，您也是为了那‘苍卷’而来？”

“非也。”

云鹤真人摇了摇头。

“老道方才听玄真师侄提及，江南出了一位少年英才，名唤‘夜无痕’，年纪轻轻竟已迈入通玄之境，故而特来看看。”

他看着场中那道白衣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未曾想……竟会是他亲至。看来老道今日是来错时候了。苍天之势’已凝，老道虽入天榜第八，却也难撄其锋。”

“看来此间事已非我等可以插手了，龙大人，告辞。”

龙七闻言亦是无奈点头。

“真人慢走。”

言罢，云鹤真人竟真的不再多看，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其他几位仅存的顶尖高手见状，也纷纷无声离去。

最终，只有龙七一人因身负朝廷监察之责而留了下来，远远地观望着这场他根本无力干涉的战斗。

就在方才——

龙七看到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在两道至强剑意合力之下……

那如同银河倒泻般的剑光冲天而起，其上还缠绕附着着无数如同流星般的璀璨桃花剑流！

“砰”的一声巨响！

那道在他眼中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白衣身影，竟被这股磅礴的合击之力震退了整整数百步，才在湖面上堪堪站稳！

“咕咚。”

饶是龙七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天榜高手，此刻也忍不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中充满了慢震撼。

天榜第一的霸刀……

竟然，被逼退了？！

......

湖面上，那道白衣身影在稳住身形后，眼神发出了亮光。

“嗯......不错！”

霸刀看着夜无痕，语气中终于带上了赞赏。

但这句称赞，落在苏晓晓耳中，却比嘲讽更让人感到绝望！

不错......

这还只是不错？！

我们三个拼了老命才打出来的这套最强组合技！

结果他连件衣服都没破？！

这剧本到底什么鬼啊！

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她感觉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

风大哥和无痕都已经重伤……

眼下唯一的筹码，就是霸刀此行是为我而来，而且必须要活的……

既然硬拼不行，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她飞快地确认了自己早就想好的最后退路：

大不了，就扣掉那50绩效点死出去一次！

虽然这次的考核肯定完蛋了，但总比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剧本人物抓走要好！

想通了这一点，苏晓晓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先是扶着夜无痕站稳。

随后独自上前一步直面那道白色的身影。

接着……

就将那把名为“流云”的长剑缓缓地横在了自己脖颈上。

“我就算我死在这里，也绝不会......”

然而，剑刃都还没有碰到皮肤，一只手掌已经如同铁钳般牢牢地抓住了剑身！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苏晓晓惊愕地转向身体左侧。

只见夜无痕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用自己的左手死死地握住了她的长剑。

？？？

大哥你干嘛？！

“还没打完。”

夜无痕看着苏晓晓，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烈焰。

“谁胜谁负，还未知晓。”

大哥！我这是在演苦肉计啊！

又来，你又背刺我。

能不能先搞懂我的计划再动手啊？！

苏晓晓内心抓狂，气得想要跺脚。

真是白瞎了她鼓起的勇气，白瞎了这

“以命相胁”

的架势！

可下一秒，当她的目光落在夜无痕那只不断往下滴血的手掌上时，心里所有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你这一下把剑抓住，手还要不要了？！

那道白衣身影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有本座在此，你......死不了。”

不是吧？！

苏晓晓心中的吐槽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这大反派的B格都要溢出屏幕了啊！

听到这句话，夜无痕与风亦然再次强撑着伤势，一左一右挡在了苏晓晓身前！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已被刀势搅得混乱不堪的天地，突然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风停了，水静了。

连远处传来的虫鸣都消失了。

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浩渺无边的镜湖湖面，竟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流动！

鳞光尽散，湖水仿佛被染上了最深沉的墨色，化作一面不起丝毫波澜的巨大黑色琉璃镜！

而那被“撕夜”剑意强行撕裂开的墨色天幕之上

——

那轮悬于高空的圆月

此刻正被这面巨大的“镜子”完美倒映，清晰得毫发毕现。

直到此刻，清冷的女声旁白才刚刚“解析”完毕这匪夷所思的异象，在苏晓晓的耳边悠悠响起。

“水中月是天上月，湖中人非镜中人。”

“有‘意’自镜中生，其势空明，其境圆融，竟可与那已齐驱于此方天地的刀意……分庭抗礼！”

有帮手来了！

苏晓晓心中狂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就说嘛！

公司怎么可能设置一个必死的考核？！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她的“理论王者”之魂瞬间上线，开始飞快分析。

咱们前面又是被霸刀碾压，又是绝境反击，搞得那么悲壮……

结果最后不还是安排了帮手出来救场！

这不就是最经典的英雄主义套路吗？！

先抑后扬，欲扬先抑！

哼，全都是设计好的剧情罢了！

......

霸刀那一直锁定着天地的“势”，终于被这股全新的力量所撼动。

两大巅峰高手的“势”，在镜湖之上展开了无声的交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股毁天灭地的“势”同时缓缓收敛。

湖心那面巨大的“镜子”上，倒映的月影开始散发出柔和而又真实的光芒！

月影从“镜面”中缓缓升起，凝聚成一道身穿蓑衣、手持鱼竿的老者身影。

霸刀看着湖心那道渐渐清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原来是镜主亲临。”

镜湖之主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感慨。

“十年前，老朽尚能指导你一招半式。如今你这‘苍天之势’已然大成，返璞归真，老朽怕也已不是你的对手了。”

然而他话锋突然一转，一股浩瀚无边的“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过……此地是镜湖，今夜又恰逢月圆。在老朽的主场，宫主怕也讨不到便宜。”

霸刀那纯白的面具之下，竟传出了一声充满了快意的轻笑。

“见猎心喜，有趣。”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黑刀。

“霸刀一式。”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劈出！

但这一刀，却仿佛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凝聚了“苍天”本身的重量，朝着镜湖之主碾压而去！

镜湖之主亦是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的鱼竿轻轻一抬。

湖心顿时升起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照出了那毁天天地的一刀。

随即，一模一样的刀芒便从镜中悍然射出！

“轰——！！！！！”

两股至强的力量在湖心碰撞，空间都呈现出扭曲破碎的景象！

许久，光芒散尽。

镜湖之主依旧静立于湖心，而霸刀则退回到了湖畔。

两人之间竟是平分秋色！

旁白声适时响起，为苏晓晓解释了这不分胜负的结局。

“苍天之势，雄浑如海，无物不包。而此元湖之境，亦是心念所化，自成一方天地。此为道之争，非力所能抗，乃是……此方天地‘规则’间的碰撞。”

霸刀立于湖面，纯白的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三日之后，本座会再来请仙子一叙。”

他看了一眼湖心的老者，又看了一眼被两大高手守护在后方的苏晓晓。

自己并非无法强行带走苏晓晓，只是……

在这种情况下，再用强硬手段掳走一个女子，未免……太过无趣，也有失身份。

说完，他那白色的身影便踏着湖面向远处走去，最终缓缓沉入湖心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股笼罩天地的“苍天之势”也随之烟消云散。

月色下的湖泊，终于恢复了宁静。

镜湖之主看着霸刀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那双看透了千古岁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

“‘苍天’虽强，却也……困于执念啊。”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了林边湖畔。

“无痕！”

苏晓晓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起了夜无痕那只被血染红的左手，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你的手！流了好多血！”

“没事。”

夜无痕看着她那焦急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

“只是皮外伤，而且我已经用内力封住了穴道，止住血了。”

苏晓晓将信将疑地将他的手掌捧到自己眼前，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检查那道被剑刃划破的伤口。

天呐！这伤口……看起来挺深的啊！

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

可是……

她又仔细看了看，伤口处确实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内力止血……真的这么神奇？！

武侠小说诚不欺我！

还好还好……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苏晓晓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湖心亭的方向。

那位刚刚出手阻止了霸刀的蓑衣老者，此刻正隔着遥远的湖面望着他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老人家……到底是谁啊？

感念对方出手相助之恩，

苏晓晓不敢怠慢，拉着夜无痕快步走到了湖畔边，对着那从湖心缓缓走来的蓑衣老者，真心实意地躬身行

礼。

“晚辈妍小夕，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夜无痕也对着老者抱拳一礼，表达了敬意。

“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那老者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老朽不过是这镜湖之畔的一介渔翁罢了。”

渔翁？

谁信啊！

一个普普通通的渔翁，能和刚才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天榜第一霸刀打成平手？！

这也太离谱了把！

等一下……

苏晓晓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种设定……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最经典的那种……“扫地僧”吗？

隐藏在平凡身份下的绝世高人？！

“老朽在此，只是为了等一位故人。”

镜湖之主说着，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落在了苏晓晓的身上。

他仔细地端详了片刻，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慨叹，声音里充满了岁月的感慨。

“桃花零落已非故，月下犹见归人影。”

就在这句慨叹落下的瞬间，苏晓晓和夜无痕眼前，主线任务的提示立刻浮现了出来！

【主线任务：镜湖之约

已完成！】

苏晓晓懵了。

主线任务……完成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蓑衣老者，忽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

“太好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笑容。

“原来这位超级高手，就是我们要找的‘故人’啊！”

就在这时，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风亦然从林边走出，对着镜湖之主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风亦然，见过镜主前辈。”

镜湖之主看了他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你是……十二年前，随桃花仙子一同来过此地的那个少年？”

“正是在下。”

风亦然再次行礼，脸上露出了那副潇洒写意的笑容。

“一别经年桃花落，再履江湖觅仙踪。”

“痴儿！”

镜湖之主叹息一声：“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风亦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苏晓晓，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

“仙子既有镜主前辈护持，风某便可安然无恙地离去了。二位，我们就此别过。”

“哎？”

苏晓晓闻言一愣，连忙开口道。

“风大哥你这就走了？我还……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风亦然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潇洒地摆了摆手。

见到这一幕，苏晓晓突然想起了他每回登场时，那句随之而来的潇洒诗句。

“我乘风而来，亦随心而去……”

仿佛印证着这句话一般，

风亦然的身影如同融入夜风中一般，消散在了林间。

湖畔顿时只剩下了苏晓晓、夜无痕，以及神秘的镜湖之主。

此时苏晓晓的脑子里还有一万个问题。

这位镜主前辈，为什么会是我们的‘故人’？

他刚才慨叹的那句“桃花零落已非故”……难道是指风大哥之前提到的那个叫“桃花”的女子？

还有后面那句“月下犹见归人影”……

难道说那位‘桃花仙子’和“我”长得很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个霸刀三天后还会再来！

镜主前辈这次能逼退他是因为占了地利。

可三天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正准备开口继续询问。

可突然间，她和夜无痕的身体居然开始变得透明，金色光柱自他们体内亮起，化作光点缓缓上浮。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晓晓一下子懵了。

镜湖之主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常。

他没有出手干预，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化作两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夜幕的尽头。

“果然如此……又是有缘人来，有缘人走。”

他并不知道有“主线任务”的存在，只认为这是某种天地法则的指引，而自己不过是这法则中的一环。

一个观测者和记录者。

......

在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后，镜湖畔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平静。

然而十数息后，黑暗彻底笼罩下的林海内。

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手中还拎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黑衣身影抬头望着那空旷的天际，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激动与狂热。

“真的……真的是‘飞升之光’！”

然而，那份兴奋很快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扭曲和强大的占有欲。

“凭什么？！”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凭什么他们一来，便能得到我追寻了十数载都遥不可及的‘飞升’？！”

就在这时，一道身材高挑的的身影从他身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发出一声嗤笑。

“风亦然，你明明自己就可以出手，为何还要演这出戏？”

风亦然收起了所有表情，转过身用冰冷的声音反问道。

“那么你又为何会答应前来？‘霸刀’，难道你我所求，会有不同吗？”

“若不以身入局，怎能获得她全部的信任？”

高挑身影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隐去。

黑衣身影将手中昏迷的龙七随意丢在脚边。

“这碍事的朝廷走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真是麻烦。”

“不过……也好。”

黑衣身影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占有欲。

“既然这次‘飞升之路’可以带走两个人……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然而就在风亦然密谋这一切的时候，湖心的镜主却朝他所在的方向遥遥地看了一眼。

老者看着那片风亦然藏身的黑暗林海，缓缓地摇了摇头，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在为棋盘上某个即将自我毁灭的棋子而惋惜。

“唉，痴儿……终究是看不破这镜花水月。”

“观其桃花盛时，亦是风华绝代，有望一窥天心。如今一朝梦醒，却偏离执念，逆道而行。这份痴狂，已非问道，而是自毁入魔。”

“自以为是执棋人，殊不知他的造物主……只是不忍心毁掉这颗想跳出棋盘的棋子罢了。”

棋盘已乱

落子……却未必由人。

【风华录·上半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