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今晚回来住吗

待到轮椅走到身前，楚楚方才迎上前去。

萧玄翊看着她在跟前站定，薄唇微动，嗓音因为连日说话而有些哑：“怎么又不穿好鞋就跑出来了？”

楚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得歪歪扭扭的绣鞋，讪讪的摸了一下鼻尖：“这不是急着想见殿下嘛。”

这直白的话一说出来，一旁的茂林和修竹都忍不住呛了下。

有些窘迫的赶紧扭过脸，一个看地板砖，一个看红木柱，都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消失才好。

萧玄翊：“”

他搭在轮椅上的长指也不动声色地拢了拢，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先进去说话。”

楚楚愣了下，点头：“嗯嗯！”

萧玄翊被修竹推著进了内殿。

楚楚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一直跟到他停在窗前的暖榻边，她挨着他旁边的绣墩坐下来。

殿内熏著淡淡的沉水香，与外头湿冷的风雨隔着重重帘幕，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萧玄翊环顾了一圈熟悉的陈设，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长窗上——

窗外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叶间挂著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被风吹得轻摇。

他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转向身侧的人。

楚楚正托著腮看他，见他转过头来，那双杏眼立刻弯了一下，又抿住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萧玄翊也看出她有许多话说，淡淡乜了修竹一眼：“你先退下。”

修竹会意，赶忙告退，还顺势将殿门给带上了。

没了外人，楚楚顿时叽叽喳喳起来：“殿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前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呢？”

萧玄翊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才开口：“七日了。”

楚楚愣了下：“什么？”

萧玄翊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该做针灸了。”

楚楚这才猛然想起来。

是了，他的腿！

这些日子他日日泡在工棚里，别说好好歇息，就连每日雷打不动的针灸和按摩都耽搁了。

她每次去工棚给他送汤送饭，也没见他腾出空来让太医看过一次腿。

思及此处，楚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玄翊的腿上。

那双腿被玄色锦袍的盖著，看不出任何异样。

迟疑片刻，楚楚揪著袖口，轻轻开口：“不做针灸的话，殿下的腿会疼吗？还是会不舒服？”

萧玄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垂着眼。

雕花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楚楚忽然有点紧张，怕自己又问错了话，连忙补了句：“殿下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说完这句，她把嘴闭上了，两只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像课堂上不小心抢答了先生问题的小姑娘，既忐忑又乖顺。

萧玄翊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想起了那日她在工棚问——“我是不是殿下的累赘？”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在他面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而他

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静默良久，萧玄翊到底开了口：“不疼。”

楚楚微怔，抬起头看他。

“不针灸也不会疼。”

萧玄翊眸光轻晃，修长的指尖按了一下那片毫无知觉的皮肉：“但是腿部肌肉会慢慢萎缩。”

“若不坚持调理，日后连这样坐着也会越来越吃力。”

楚楚的脸色微微一变。

“萎缩？”她低头看向他的腿，目光里全是茫然和心疼。

她虽不懂那些医理上的东西，可萎缩这两个字是何意思，她还是明白的。

蓦得，楚楚觉著嗓子眼有些发紧。

有些问题卡在嘴边，却又不敢问出来。

萧玄翊见她欲言又止的谨慎模样，搭在膝头的指尖动了动。

少倾，他薄唇微启：“待会儿刘太医过来，你陪着一起。”

“？”

楚楚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我陪着一起？”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待着？”

萧玄翊略一颔首：“嗯。”

楚楚顿时怔在原地。

不是不愿，是太意外了。

上一次她小心翼翼地提出想陪着他针灸，他的反应很是冷淡，无论她如何撒娇，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如今他竟然主动开口，让她留下？

当真是天上落红雨了！

最初的一阵惊喜过后，楚楚心底又涌上一阵热热的暖意。

殿下愿意让她陪着一起针灸，也就是说，他愿意让她看见他的腿了？

这算不算他愿意对她敞开心扉了？

一想到这，楚楚顿时更加激动起来。

“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不乱说话，也不打扰太医，更不会给你添麻烦。”

楚楚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望着面前男人，娇嫩小脸写满信誓旦旦：“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保证不出声。”

萧玄翊：“”

他瞥了眼她这张难掩激动惊喜的小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噢！对了——”

楚楚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待会儿太医来了，给殿下针灸完，也让他帮我诊一下平安脉吧。”

萧玄翊闻言，眉头微微拢起，视线也直勾勾的打量著楚楚：“你哪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

楚楚连忙摆着两只小手，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我身体好着呢。”

“就是今日下午，三嫂来了，她说我虽然年轻底子好，可一个月请一次平安脉会更安心。正好殿下要请太医过来，就顺便也帮我看一看呗。”

萧玄翊听她说没事，眉头松开了一些。

不过

他凤眸轻眯，问：“端王妃今日来过了？”

楚楚点点头：“对啊，三嫂来找我玩。”

说著，她便把下午端王妃来串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端王妃带了桂花糯米糕，还说两人坐着聊天玩叶子牌，自己连输三把，后来好歹赢了一局

她说得眉飞色舞，活像是叽叽喳喳的活泼小麻雀。

萧玄翊坐在轮椅之上，面无波澜地听着。

端王妃此行的目的，他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他看着楚楚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终究没有点破。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她难得遇到一个愿意陪她说话、玩耍的人。

只要三哥夫妇做的不过分，他不打算拦着她与旁人来往。

“不过——”

萧玄翊忽然截住了她的话头，“端王妃为何忽然让你请平安脉？”

楚楚被问得一愣。

待反应过来，她也没立刻解释，只是挪著身子到了萧玄翊面前。

两只手掌托著雪白的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殿下，你觉得我胖了吗？”

萧玄翊：“？”

不知是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是她这突如其来的捧脸杀，萧玄翊怔了一瞬。

她凑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沾著的一点细碎水雾。

萧玄翊面色微绷，往后稍稍退了半寸：“没有。”

“但是三嫂说我胖了呢。”

楚楚皱着眉，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三难道是因为她许久没见我，所以一眼就发现了变化，殿下天天见我，就没感觉？”

萧玄翊被她这通分析弄得默了片刻。

实在是没想明白胖了和请平安脉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不过眼前这张饱满白皙的小脸，确实比初见时长了些肉——

但也没什么不好。

胖些好，珠圆玉润的，反倒更鲜活健康了一些。

不过她既然有意请平安脉，萧玄翊也不反对，只道：“等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便是。”

楚楚笑着点头：“好。”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

楚楚问了他工棚那边的收尾情况，萧玄翊简短地说了几句泄洪道已经疏通、余下的事有工部的人盯着。

虽是言简意赅，但楚楚知道他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心里那悬著的石头也落了地。

彼此静了一会儿，楚楚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身旁的男人。

他刚从工棚回来，虽然身上的玄色长衫干净整洁，可眉眼间那层疲惫怎么掩也掩不住。

“殿下”

楚楚忽然小声问，“那今晚还要回工棚吗？”

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是回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