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神界篇·不欢

“女司，您找我。” 问音受了阿木的宣，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就来了女司阁。

问音从前是怕极了叶里的，叶里一身骄傲也从不屑受了那些婢女的喜爱，可其实是她在这片她从来不去讨好的婢女也一直不受待见。

“问音，过来坐。” 问音进去之时，叶里正坐在桌岸边提笔写着什么，见她来了，便搁了笔转身去了前桌亲自为问音看了茶。

问音自然是受宠若惊，她怎敢坐下，只是欠了身行礼，“问音站着就好。”

“问音，听说现在是你贴身伺候大人？” 叶里此番果然是有目的的，她自己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找你呢，也是希望以后大人有什么动静你都能支会我一声。”

她的口气是不容人拒绝的。

“那是自然，问音定会向女司汇报。” 现在看来，下界的人又要重新恢复对她的尊敬。

叶里这下才心满意足了，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在监狱里过的日子会是她人生的耻辱，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达到目的的手段，只要最后是想要的结果，那个不堪的过程又能算什么呢？

尹长聂在拾月和柳惊云逛完天夜城便亲自送她们回去了，沈璧君还打算邀请他去水云间坐坐，可奇怪的是他竟然连神判宫的大门都不进就离开了。

“月儿姐姐，尹将军他为什么不愿意进来坐坐啊？”方才拾月可是的亲自邀请他都回绝了，沈璧君不由得感觉着定是他和柳让有什么过节。

拾月同她进了屋，把买来的东西交给愫尔拿下去，便过去倒了杯茶，“尹将军几乎是不来神判宫的，他这个人向来规矩，也不乱跑，干什么都觉得叨扰别人，所以才不愿意进来吧。”

沈璧君也没听懂个所以然，只是赞同地点点头，“这样啊。”

“不过他这个人挺难相处的，没想到竟然会对你这么好。”拾月此时的笑意不言而喻。

“我…我自己也没想到呢！”沈璧君这下可听明白了拾月的意思，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嘛！她和尹长聂是绝对不会再有朋友以外的关系的！

“月儿姐姐我先走了啊，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她立马找了机会就开溜了。

“哎你……”拾月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丫头！”

“仙子，”愫尔刚替拾月放好东西就碰到了一路小跑着回水云间的柳惊云，她赶忙就跟了上去，“仙子您等等我。”

“愫尔？”沈璧君最头疼的就是愫尔了，她可是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不用跟着我了。”

不过从柳惊云口里说出这么一句话，在愫尔看来多少有点驱赶的意思，她也不好再跟了上去，当真就停了脚步，“那仙子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她这是放弃了？沈璧君这才松了口气，“好的好的，你下去吧。”

她总是不放心愫尔待在水云间，总是觉得愫尔的那双眼睛就是来监视她的，像极了全方位立体式的监控，跟着她寸步不离。更何况她现在回水云间是真有大事要做，可不能让愫尔坏了事。

沈璧君回到水云间便鬼鬼祟祟地趴在门上探出个头，四下张望一阵确定无人尾随就一把关上了大门，栓得死死的。她麻利地提着长长的的粉裙跑到了那个茂盛的相思树下又仰着头望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现。

“先生，可以出来了先生。”沈璧君压低了嗓音冲着树上一阵呼唤，原来是因为今天她和老药先生约好了一同共商大事，而她又因为去天夜城耽误了些时间才这般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的。

“先生！你还来没有啊！”见树上迟迟未有动静她便抱着树干一顿猛烈地摇晃，可这样依然不凑效，“奇怪，不应该啊，先生难道放我鸽子了？”

“谁放你鸽子了！”老药先生是从屋里出来的，他看上去享受极了，白胡子上还沾着些芙蓉酥的末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的近了些就能闻到他浑身的酒气。

“你…”他居然在这里吃吃喝喝了起来！沈璧君担心他暴露，也来不及责怪就赶紧把他又推回屋里，“你怎么还喝酒了，这么大味儿！”

这酒是从哪里来的，她在这里可是向来不喝酒啊。

沈璧君跟他老药先生一进了屋，就看见屋里坐着的另一个人，他长长地小辫子垂在背后，黑色的发带也一直从额头缠到辫尾。那人在他们进来之时，放下了手中正在温的酒，望向了她，沈璧君有些愣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给这酒气熏得眼花了，可她是真的没有看错啊。

“你是……山火？”沈璧君一直以为自己曾经的那次神界之行只是她的梦而已，她总是觉得自己只是凑巧去了一个叫神界的地方罢了，怎么会真的有山火的存在呢。

“云姬，你…记得我？”山火有些欣喜地起了身，手里的酒杯直直地就摔在了地上，“云姬……”

她第一次见到山火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把她错认成云姬的。

沈璧君一时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身旁唯一的知情者现在也是迷迷糊糊的，不能给她打掩护，她有些进退两难地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眼前的山火，山火是那么了解柳惊云的人，也见过她，如若被他识破了该如何是好……

“你…骗人！你不是山火！”沈璧君干脆装起不认识他好了，她别过头，整个身子也转过来扶着老药先生，这里至少可以遮挡一下她眼神里的慌乱吧，“你到底是什么人，灌醉老药先生有何目的？”

“云姬，我真的是山火啊！”山火很不甘心地上了前，一把拽住沈璧君的手腕，迫使着她无力反抗而只能正视他，“你才是骗人对不对，你明明回上殿后就没有忘记我，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伤害你哥哥，我认错！可是我对你是真的，我一直很遗憾没有来得及跟你表明我的心意，因为他们一直骗我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其实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她试图挣脱山火的手，却发现只是徒劳，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我怎么能摊上这事！沈璧君现在就是怨天怨地也没用了，这么一对比，尹长聂简直就是心地善良温柔体贴的标杆了！

“云姬，”山火又突然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退了几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远了些，他的呼吸很沉重，似乎是在克制些什么，“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沈璧君喘着粗气，一不小心一松手，身旁的老药先生一头就栽倒在地上。

老药先生今天的确是按了日子来水云间赴约的，没想到刚一爬上那棵相思树就被屋里的酒香给吸引了，他以为是沈璧君替他准备的好酒好菜，却不曾想中了山火的计，听了那小子的劝喝了酒，这酒可不是普通的酒，它叫忘忧水，酒香浓烈，少饮能镇痛，多饮则会给人带去美梦醒不来，症状就像是普通醉了酒。这可是神宠阿婆的独门秘术，纵使是柳让应该也没办法自己清醒过来的。

“先生，先生你醒醒啊！”沈璧君也顾不得山火了，她十分焦急的蹲了下来摇摇躺在地上傻笑的老药先生想要唤醒他，可发现这样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你给他喝了什么？”她不由得质问起身后的山火来。

山火当即神色就冷漠了起来，看来外面的人说的都是真的，他的云姬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不然她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用这种语气来和他说话？

“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冷冷地笑了几声，又忽然发了狂地走到桌边把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全挥到了地上，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生气极了，眉头紧锁着，望着她的眼我是十分冰冷。

“你做什么啊！”沈璧君纵使心里有万般害怕也依旧强装镇定，“你给我出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对山火，毕竟曾经他是真的救过她的命，可现在她是柳惊云，一个完全陌生的柳惊云，和尹长聂的关系都已经够纠缠不清的了，若是不断了山火的念想，只怕她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云姬……”

“别再说了，出去。”沈璧君只是想咬咬牙就了断了去。

没想到这种方式意外地很管用，山火听后整个人都蔫了，刚才的桀骜不驯和一腔愤怒瞬间化为乌有，他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弛开，到最后好像完全没有力气再蛮横不讲理了。

其实，他也不想的，他也只是想好好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云姬，想坐下来听她弹流仙琴，也想为她舞他的长云鞭……总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都是不想的。

沈璧君也不知为何，她竟能感受到来自柳惊云的身体的一丝痛苦，那种在内心不停转动的痛苦，难道这就是柳惊云的秘密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火，而他却恰巧地避开了，自己慌乱地收拾了东西就讪讪地侧着脸离开了水云间。

他…他哭了？

“老药先生…”在山火离开的时候，老药先生也清醒了过来，沈璧君这才扶着他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他看着这乱糟糟的地面一脸茫然，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先生你没事了？”

“这里怎么了？我怎么了？”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才发现自己手里抱了个空荡荡的酒壶，“这是……”

沈璧君扶着他去椅子上坐下，顺便把事情的经过给他复述了一遍，其实对刚才发生的那些，她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这个样子的山火和她上次见的，可真是太不同了。

“这个山火真是胆大包天！”老药先生听了气愤极了，他这么一世英名没想到居然被这么个毛头小子给耍了，“他一个下界自封的小神，竟敢闯进神判宫，他怕不是不知道凭这一点神判宫就能抓他蹲上好几年的大牢！”

在神界，下界的小神没有邀请和命令是万万不可到上殿来的，更何况还是神判宫这种地方，柳让向来不喜欢下界，又最讨厌山火，如果知道今天的事，保不齐就会去下界捉拿了他。

“先生，可是柳惊云的死山火也是受害者啊，他也很痛苦的。”沈璧君并不是想替山火开脱些什么，她不是柳惊云，自然也不知道柳惊云的想法，可就凭刚才那阵来自她心里的痛，她就能感受到，柳惊云若是还活着，一定也不想伤害山火吧。

老药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生气地把手里空荡荡的酒壶扔的老远，“那你知不知道若是他认出你不是柳惊云，我们两个可都是会死的很惨的，你还怎么回人间？我还怎么悬壶济世！”

这样说来，她和山火多接触一刻便就是多了分危险，那这样的话，水云间里也不安全了，山火随时可能再回来，而到那时撞上了柳让的话，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山火失意地离开神判宫，却发现这么不凑巧地在路上就遇见了还未回将军府的尹长聂，看他来的这个方向，是……

“尹大哥，你这是做了什么？”可山火对着尹长聂，就是怀疑不起来，“你去神判宫了？”

“山火？”尹长聂在这里见到他，也不免有些意外，这里可是离神判宫不远，人多眼杂的，他竟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你怎么来上殿了？”

“怎么，不欢迎？”山火看着尹长聂依旧这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就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看来姑苏灵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信的，他方才在与柳惊云拉扯的过程中，的确是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颗结魄，而尹长聂又真的出现在这里，想必一切可不是凑巧那么简单吧。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尹长聂不明白他这番话为何说的这么酸。

“我的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你怎么会来神判宫，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里吗？”山火的话已经夹枪带棒不再单纯，他知道这个时候姑苏灵的那番话已经轻易地把他给攻破了，不，是事实攻破了他，“可别告诉我，是因为柳惊云。”

尹长聂蹙了蹙眉，伸手想要去拍山火的肩，不料被他躲开，就只好讪讪地收回来，“你这是在哪里听的风言风语？”

“无风不起浪，大哥你这是心虚吗？”此时的山火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他已经认定了尹长聂是会背叛他，或者，他认定上殿的人都是像柳让一样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他不想再和尹长聂浪费时间，果断地转了身就要走了。

“山火……”

“以后，我不会和你来往了，你也不必为难。”山火已经失望透顶了，他不会再相信上殿还有人值得他信任，因为尹长聂会喜欢柳惊云这种事，他可是想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