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鹿鸣峡

顾长生先把马背上的行囊卸下来，挑出沿途必须用到的干粮、药物和几件御寒衣物，余下的东西交给老陈一并带回白狼镇。随后调整了一遍背带，将公输逾白重新固定在自己背上。

顾长生伸手检查了一遍。

没松。

这才站起身。

赵大柱看见他背着一个大活人，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你小子看着不壮，力气倒是不小。”

顾长生笑了笑。

“常年赶路，多少练出来一些。”

赵大柱将猎弓重新背好，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走。”

几名猎户当即分成前后两拨。

一人走在最前方探路，一人跟在顾长生旁边，另有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压后，剩下的人沿着山坳留下的巡逻路线继续活动，没全跟过来。

顾长生把这些看在眼里。

这个赵大柱不简单。

他带人走山路，没有一股脑往前冲，也没因为顾长生是周顺介绍来的就放松警惕，该留的人留，该走的人走。对地形的熟悉，同伴之间的配合，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怪不得他们能在这种鬼天气里守住猎道。

一行人开始登山。

最初的路还算平缓。

两侧山壁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地上的积雪虽厚，但被猎户们踩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倒也不难辨认。

赵大柱一边走，一边给顾长生讲沿途的地势。

“这边过去有个老熊洞，冬天别靠太近。那玩意儿要是没睡死，闻见人味儿就能追出半里地。”

“再往上有两块松动的大石头，平日里没什么事，可一下雪，底下的土冻得不结实，千万别去碰。还有前面那道沟，雪盖得厚，底下是空的，踩上去就塌。咱们得从左边绕。”

他说得细致，是真把顾长生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客人。

顾长生也没敷衍，一路将这些记在心里。

这些看着不起眼的提醒，关键时候可能救命。

山路越走越窄。

到了后来。

风声大了。

雪粒子从山脊上横着刮下来，打得人脸颊发疼。

赵大柱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回头喊道：“都跟紧些，前面就是最难走的那段。”

顾长生抬起头。

前方的山脊像一把被削平的刀，从两座山峰之间横贯而过，两侧没多少遮挡，风雪在山梁上来回打转，卷起一阵阵白色的雾气。

单看地势，确实不是什么适合人走的地方。

怪不得周顺会在地图上专门标出来。

众人没有停留。

赵大柱走在前面，不时用手中的木杖试探脚下的积雪。

有几次，他明明看着前面是一块平地，却突然停下来，转头指向旁边。

“走这边。”

有他提醒，顾长生才发现那片积雪底下藏着一道裂缝，不算宽，但很深，没人说一声的话，一脚踩下去，轻则扭伤，重则整个人陷进去。

他暗暗记下了赵大柱探路的手法。

半个时辰后。

赵大柱招呼众人停下来。“歇半盏茶。”

几名猎户各自找地方坐下，取出水囊和干粮。

顾长生也靠着石壁，将公输逾白小心放稳，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勒得发麻的肩膀。

赵大柱递过来一只水囊。

“喝两口，暖暖身子。”

顾长生接过来，刚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热气就顺着嗓子烧下去了。

“这是？”

“烧刀子，兑了些姜汤。”赵大柱咧嘴一笑：“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能暖和就行。你要是不习惯，也可以不喝。”

顾长生将水囊递回去。

“多谢赵大哥。”

赵大柱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公输逾白那一头银发上。

“你背的这位老人家，是你家长辈？”

“是。”

“病得很重？”

顾长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嗯，得尽快送回去。”

“那你可得抓紧了。”

赵大柱指了指远处被风雪遮住的山影。

“那边就是鹿鸣峡的方向。翻过这道梁，再走一段，视野就能开一些。天气要是好，能看见峡口。不过，到了那边，我们就不能再送了。”

顾长生点头。

“明白。”

鹿鸣峡外围，是周顺所说的玄鸦卫活动范围。

从那里开始，路上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就得靠他自己了。

赵大柱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顾长生也笑。

“既然走到这里了，再着急也没用。”

“说得好。”

赵大柱重新站起来，将水囊挂回腰间。

“走吧，趁着雪还没把山梁彻底封住，赶紧过去。”

一行人再次上路。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的地势终于开阔了。

山脊向两侧慢慢降低，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灰色山影，隐约有一条狭长的峡谷横在群山之间。

“那便是鹿鸣峡？”

顾长生站在山梁上，眯起眼睛看了片刻。

“嗯。”

赵大柱伸手指向前方。

“再往前走半里，就是鹿鸣峡外围。”

“过了那片山坳，就不是我们猎户的地盘了。那边的路怎么走，有没有人守着，我们也不清楚。你得自己留神。”

顾长生朝他拱手：“多谢赵大哥一路照应。”

赵大柱摆摆手。

“谢什么？”

“不过是带个路而已。”

旁边的老猎户笑道：“头儿，你这话可不对。你要是不带路，人家说不定还得在山里转上两天。”

“去去去，就你话多。”

赵大柱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没散。

“小兄弟，到了那边见着亲戚，记得让人给我们捎个信。”

顾长生愣了一下。

“亲戚？”

“你不是回家探亲吗？”

赵大柱反问。

顾长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只说赶路，没解释具体要做什么。大概是周顺交代的时候，给这些猎户编了个说法。

他也没拆穿，顺着话头点了点头。

“好。”

赵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说赵大柱把人送到了，让周老头放心。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几个都好，山里没出什么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声音粗犷道：“还有，回头见了周老倌子，告诉他，去年托人带来的那几包药，山里人都记着。等开春了，我们再送几张好皮子过去，省得他总说我们不懂规矩。”

顾长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赵把头身上那股粗犷劲儿里头，藏着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恩情。

别人帮过自己，自己就记着。别人有难处，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他郑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赵大柱笑了。

“行了，就送到这儿。”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顾长生再次拱手。

“诸位保重。”

“路上小心。”

“看着点脚下。”

“回头有空来山里打猎，记得找我们喝酒。”

一阵七嘴八舌的叮嘱声里，赵大柱带着几人转身原路返回。

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了。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几人的说话声，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去。机械蜘蛛停在前面不远处，八条腿稳稳撑在积雪里，金属关节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等他发话。

顾长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

“还剩最后一段。”

机械蜘蛛哒哒转身，朝鹿鸣峡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