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烽火边城 第五十五章 美人深恩

何遇在脑海中迅速检索：”慕容冲，前燕皇帝慕容俊之子，西燕皇帝慕容泓之弟，后自己也称帝，史称西燕威帝。容貌俊美，骁勇善战。”

“慕容冲的姐姐清和公主，容颜绝世，史称“有殊色”。苻坚破前燕，将姐弟二人同时纳入后宫，宠爱有加。其时，清和公主十四岁，慕容冲十二岁。姐弟独占宠爱，有长安歌谣唱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又有歌谣说：”凤凰凤凰停在阿房。“

“慕容冲小字凤凰，苻坚以为凤凰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竹子的子实不吃，就在阿房城遍植梧桐，竹子数十万株。”

“苻坚淝水大败，一战天下崩，慕容冲乘机起事，兵临长安城下。苻坚自恃对慕容冲不薄，派人送给他一领锦袍，想让慕容冲念及以前的鱼水之欢，放自己一马。慕容冲却答：”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苻坚气得几乎吐血，大叫：”悔不用王景略（王猛）和阳平公（符融）之言，使白虏敢猖狂如此！“

”长安城破后，慕容冲下令大举屠城，见人就杀，只留下年轻美貌女子作为战利品，长安城一时成为人间炼狱。“

中国史书记录相貌，总是语焉不详。慕容冲到底有多好看？这让何遇很是好奇，便问道：”慕容娘子，你见过慕容冲吗，是不是比女人更好看。“

慕容珊珊没想到何遇会问这个问题。

在她心中，何郎君年纪不大，但少年老成，不会关心这些无聊的小事。一呆之下，说道：”我五六岁时见过八兄一回，俊美绝伦，比之女郎，过之而无不及。“

何遇摇头不信：“这要看和谁比，和普通的庸脂俗粉相比，慕容冲肯定好看，但若和娘子相比，我绝不相信有男人能美过娘子去。“

慕容珊珊泪珠挂在脸上，如梨花带雨，一听这话却又不自觉笑了：”何郎君就是会说话，八兄我只见过一次，当时年纪也小，记得不真切，但有一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比我更美。“

大凡天下女子，可以大方承认万般不如人，但一般不会轻易在容貌上认输。男人总是高看自己才华，女人总是高估自己颜值，这算是一个基本定律。慕容珊珊如此美貌，竟言之凿凿说，有一人颜值胜过她。这让何遇很是吃惊。一个男人称赞另一个男人才华，那这个男人一定有才华，同理，一个女人称赞另一个女人容貌，那这个女人一定绝美无疑。

美过慕容珊珊，那能有谁呢？何遇忽然福至心灵，猜道：“难不成是慕容冲之姐清和公主？”按时间推算，慕容冲若不死，今年三十七岁，清和公主大弟弟两岁，已是三十九岁了，古人易老，年近四十的女人，已过了颜值巅峰，还有那么漂亮吗？

慕容珊珊微一笑：“何郎君果然睿智，一猜便中，正是我六姐清和公主慕容倾城，苻坚死后，她便回了中山，在白云庵出家为尼，你若去中山，一见便知。”

何遇忽然想起来：“当年在马市见到拓跋燕，也为其容貌所震撼，可拓跋燕却说，她还不是最美，她的娘亲就美过她。拓跋

燕母亲贺兰氏，是鲜卑贺兰部第一美女，年轻时号称草原月光。贺兰部以盛产美女著称，能在美女堆里拔得头筹，颜值自然贼高。若真是如此，那贺兰氏和慕容倾城相比，谁又更美呢？”

慕容珊珊见何遇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便道：“其实生得太美也不见得就是好事，慕容冲是这样，慕容倾城也是如此，结局都不会太好。”

她年纪不过十六，有感而发，言语间却是颇为惆怅。何遇安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娘子宅心仁厚，必是有福之人。”

两人大被同眠，窃窃私语，不觉天光大亮。半夜晤谈，两人的生疏感少去许多，举止言谈也觉得自然起来。

慕容珊珊担心两个丫鬟早早起来，发现马脚，便找个借口，让她们将盥洗用物吃食准备好，搬了进来，并严令她俩在帐外侍候，没有呼唤不得进帐。

两个丫鬟心中纳闷：“公主这是怎么了，半夜不睡觉，索要药箱，大白天又秘不见人，真不知搞的什么名堂。”既然公主有命不需贴身服侍，两人倒是乐得清闲，自顾在帐外玩耍。

支走丫鬟，慕容珊珊披衣下床，端来热水面巾伺候何遇洗漱。何遇双脚不能下地，只能坐在床上任其摆布。

何遇来自现代，本无多少尊卑等级观念，加上慕容珊珊又芳心倾慕，两人年纪相仿，谈话甚欢，很快就相处熟了，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不知不觉间，说话也轻松随便起来，不需要端着绷着了。

何遇洗漱完，感慨道：“慕容娘子金枝玉叶，干这些粗活，是何遇的罪过啊。”

慕容珊珊微笑道：“我乐意服侍何郎君，不觉得劳累。”她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呼奴使婢，没干过伺候人的事，是以一盆温水兑了半天，还洒出许多。但惟其如此，才更令何遇感动。

细看慕容珊珊，气质神似灯儿，美貌过之，但生活技能却远是不如。何遇心怀感念，暗想：”我何遇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多的女郎青目于我，灯儿、陈卿云、慕容珊珊都是如此，但求觅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脑中狂想，心中忽然一哀，自责道：”那么好的灯儿尸骨未寒，就想入非非，难道自己是负心薄幸，见异思迁的小人吗，但是慕容娘子不避嫌疑救我性命，这又让人如何是好？“

“今后自己势必要和慕容氏为敌，慕容娘子夹在中间，却又如何是好。”

一时杂念丛生，左右为难。

何遇洗漱好，慕容珊珊自己也洗漱了，坐在床头对镜梳妆。女为悦己者容，心上人就在身边，慕容珊珊自是不愿草就，细细描眉，慢慢着粉，一丝不苟。她本就天生丽质，这一用心打扮，更是美得一室生光。良久，慕容珊珊妆成，含羞扭头问道：“何郎君，妾身妆容可还值得一看？”她虽是鲜卑女郎，没有汉家女儿那么容易羞涩，但话一问出，也不禁晕生双颊，玉颈飞霞。

灯儿一开始素面朝天，后来家境渐好，便也化些淡妆，但化妆技法远不及慕容珊珊。

何遇微微发窘，不敢正视慕容珊珊，只是胡乱赞道：“娘子妆容，真如娇花照水，月满疏林，美不胜收。”慕容珊珊今日之美，远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何遇搜肠刮肚，找出这么两句虚头巴脑的话来，以虚写实，倒也颇为应景。

噗呲——

慕容珊珊嫣然一笑，珠翠颤动，浑身上下无处不美，显得很是高兴。

妆罢，二人开始用早膳。

虽在军旅之中，饭食倒也精致，有茶有饼有肉有鲜果，更有酸甜开胃的奶酪。何遇知道，此时的奶酪可不多见，算是最上等的食材。

他依稀记得在书上看过，西晋时候，大才子陆机去拜访名士王济，正赶上王家吃饭。王济指着餐桌上的羊奶酪问陆机：“卿江东何以敌此？”（你们江南有比得上羊奶酪的美味吗？“）

陆机心思敏捷，听出王济的弦外知音，反驳道：”有千里莼羹，但未加盐豉耳。“（用江南莼菜做的汤羹，不加盐豉调味，就相当美味了。）

西晋灭吴，一统天下，作为胜利者，北方士族对南方士族往往心存轻视。陆机、王济两人关于南北美食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问一答之间，隐然已有一争高下的意思了。

何遇折腾一夜，早就饿了，当下坐在床上开怀大吃，倒是慕容珊珊食量不大，没吃几口就饱了。在美女面前做狼吞虎咽状，样子不雅。好在何遇脸皮颇厚，没忍住打个饱嗝，急忙辩解道：“几日未曾吃饱，所以吃相狼藉一些，娘子可不要见笑！”

慕容珊珊以手捂嘴，笑得花枝乱颤，打趣道：”无妨，看何郎君用膳，妾身也觉胃口大开呢。“

吃了早膳，撤下桌案。就有人来禀报说太原王慕容楷昨夜病逝，大军暂由赵王慕容麟统帅。军情紧急，慕容麟询问慕容珊珊可愿意带兵护送慕容楷灵柩回都城中山安葬。

慕容珊珊正想着明日怎样将何遇送出营去，机会这就来了，便满口答应下来。

大战在即，她父亲慕容德已来信催过多次，让她早日离开险地，速回中山王府家中。

慕容珊珊昨夜就从何遇口中得知慕容楷病逝的消息，但今早得到确信，还是禁不住流下泪来。

何遇安慰她：“慕容娘子，人死不能复生，尚请节哀。”

又道：“兵凶战危，你们这次攻打魏国，结局难料，太原王在战前病逝，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里清楚，如果历史不发生偏移，后燕进攻北魏，将是给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战天下崩的局面马上就会重现，鲜卑慕容氏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去是数不清的噩梦。

慕容珊珊美目含泪，点了点头：”二兄抱病带兵，煞是辛苦，他这一去也算是解脱了。“

忽又想到：”二兄差点死于何遇之手，要真是那样，自己将何以自处。“

进而又想到：”何遇明日一去，便会处处与慕容氏为敌，而自己却救了敌人的性命，这算不算背叛祖宗部族？”

一时愁肠百结，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