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碎叶城情况

天启十七年的秋天。

安西大都护郭荣的奏表从碎叶城送出。

沿天山北路东行，过庭州、伊州、肃州，入嘉峪关。

转长安驿道，再经洛阳。

八百里加急。

用了二十三天，送到了汴京。

奏表送到时，大议会秋季常会刚散。

桑维翰正在中书门下批阅各州陈情。

接到碎叶来的急递，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安西大都护府印。

他没有拆，直接捧着去了崇元殿。

李炎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张西域舆图。

图上的墨线已经画到了怛罗斯以西。

桑维翰进来时，他正拿着一支笔，在图上某处圈了一个点。

“郭荣的奏表。”桑维翰将帛书呈上。

李炎放下笔，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是郭荣亲笔。

他读得很慢，从头看到尾。

然后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桑相公怎么看？”他问桑维翰。

桑维翰道：“臣未看。郭帅的奏表，臣不敢先拆。”

“但臣猜，他要西征。”

李炎没有否认。

他把帛书重新拿起来，递给桑维翰：“你看。”

桑维翰接过去，从头读起。

郭荣的奏表，从碎叶城的现状写起。

“臣镇安西，自天启五年至今，十二年矣。”

“初至碎叶时，城中汉人不过千余户，商旅稀少，驿道荒芜。”

“今则不然。”

“碎叶城中，汉人移民三千余户，加上龟兹、焉耆、疏勒、于阗各处移居者，安西大都护府辖下汉人已逾两万户，近十万人。”

“这些人中有屯田的军户，有从河西走廊迁来的农户，有随军而来的匠人和商贾。”

“他们在碎叶种麦，在伊丽河畔牧马，在热海边上开铺子，日子过得比在关中时还好。”

“臣之所以说这些，是要让朝廷知道，安西已非十年前那个需要从中原输血的前沿。”

“安西自己能养自己了。”

“碎叶城的屯田，一年收麦两季，加上天山南路的绿洲农业，全境粮食自给有余。”

“磁州的铁器、汴京的布帛、江南的茶叶，经河西走廊运到碎叶，在碎叶集散，再销往西方各处。”

“碎叶城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市易司、自己的铸币坊、自己的水泥作坊。”

“臣去年从磁州请了一个工匠班子来，在碎叶城北建了一座小高炉。”

“虽然比不上磁州的大炉，但足够供应安西边军的箭头和马蹄铁。”

“边军的换装，也已基本完成。”

“安西军整军后，野战军四万人，其中骑兵一万二千，步卒两万八千。”

“骑兵的甲胄，三年前换成了磁州新出的合金钢甲，比旧甲轻三成，硬一倍。”

“步卒的兵器，去年开始换装天启十二年式后装线膛枪。”

“燧发枪退给了府兵预备役。”

“安西军的炮队，现有野战炮三百八十门，全部是磁州新铸的合金钢炮，

射程是旧炮的两倍。”

“臣去年在碎叶城外试炮，三炮打塌了一段旧城墙。”

“在场的诸部酋长看了，皆表示把这一生都奉献给大唐。”

“臣说这些，不是要夸功。”

“臣是要朝廷知道，若西征，安西可以自备粮秣，自备军械。”

“朝廷只需给臣一个准字，臣便可发兵。”

“若朝廷不准，臣便继续守着碎叶，等下一代人再说。”

写到这里，郭荣的笔锋转了。

“臣镇安西十二年，对怛罗斯以西的局势，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略是清楚的。”

“今日把臣所知，一一写来，请朝廷定夺。”

“怛罗斯以西，第一个大国是萨曼王朝。”

“萨曼人据有河中地区，都城布哈拉，另有大城撒马尔罕、谋夫、你沙不儿。”

“名义上，萨曼的埃米尔是巴格达哈里发册封的，实际上早已自行其是。”

“萨曼王朝的国教是伊斯兰教。”

“但他们的伊斯兰教与喀喇汗人的不一样。”

“萨曼人是波斯人，信的是逊尼派，讲究学问和法度。”

“有大学、有图书馆、有经学院。”

“他们的埃米尔曼苏尔·本·努赫，今年大约四十余岁，在位已有数年。”

“但萨曼王朝已经烂了。”

“臣从往来碎叶的撒马尔罕商人那里得知，萨曼的埃米尔年幼即位，大权旁落，朝政被突厥将领把持。”

“布哈拉的宫廷里，突厥军事贵族互相倾轧。”

“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

“宰相换了又换，没有一个坐得稳。”

“萨曼的边远属地，呼罗珊、吐火罗、锡尔河下游，已经不太听布哈拉的命令了。”

“有的突厥将领在边地自建政权，铸自己的钱币，上面不铸萨曼埃米尔的名字。”

“臣以为，萨曼王朝是一棵已经空了心的树。”

“看着还立着，但根已经朽了。”

“若西征，萨曼不是最大的敌人。”

“臣甚至怀疑，不等大唐去打，萨曼自己就会散。”

喀喇汗王朝。

“第二个大国是喀喇汗王朝。”

“喀喇汗人原是回鹘的一支，后来西迁，占据了喀什噶尔、八剌沙衮、怛罗斯一带。”

“他们的可汗称阿尔斯兰汗，意思是狮子汗。”

“现任阿尔斯兰汗叫穆萨，是萨图克·布格拉汗之子。”

“萨图克是第一个皈依伊斯兰教的喀喇汗可汗。”

“穆萨继承了他的衣钵，比他父亲走得更远。”

“天启五年，臣刚镇碎叶时，穆萨做了一件事。”

“他宣布伊斯兰教为喀喇汗的国教。”

“据说有二十万帐突厥人跟着他改宗。”

“从那以后，喀喇汗王朝就变了。”

“以前他们只是信伊斯兰教，现在他们要把伊斯兰教传给所有人。”

“穆萨在喀什噶尔推行教法，打压佛教徒。”

“还派传教士到于阗、龟兹、焉耆去传教，但是都被臣给砍了！”

“臣以为，喀喇汗王朝是怛罗斯以西最危险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们兵多将广，而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萨曼人信教是为了学问，喀喇汗人信教是为了打仗。”

“穆萨把圣战当国策。”

“他的骑兵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战，是为了把伊斯兰教传到日出之地而战。”

“这样的人，比萨曼的突厥雇佣军难对付十倍。”

“而且，喀喇汗王朝正在扩张，他虽然被我军压制，但是对其余国家来说，却很是强大。”

“穆萨的骑兵已经打到了锡尔河下游，占了白水城。”

“萨曼王朝在锡尔河流域的地盘，一块一块被喀喇汗人拿走。”

“臣估计，不出十年，萨曼和喀喇汗必有一场大战。”

“谁赢，谁就是河中之地的新主。”

布叶王朝与伽色尼。

“萨曼以西，还有一个布叶王朝，是波斯人的政权，据有波斯西部和伊拉克。”

“布叶人信的是什叶派，与萨曼的逊尼派水火不容。”

“萨曼的呼罗珊部队正在跟布叶人打仗，互有胜负。”

“臣以为，布叶王朝暂时不会东进，他们的矛头对着巴格达，不是对着碎叶。”

“萨曼的东南方，有一个突厥将领正在崛起，叫苏布克特勤。”

“此人是萨曼的奴隶将军，替萨曼守加兹尼城。”

“但臣从不良人口中得知，苏布克特勤已经在加兹尼自行其是，不再听布哈拉的命令。”

“他手下有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常年与天竺人打仗。”

“若萨曼覆灭，苏布克特勤很可能建自己的政权。”

“若朝廷准臣西征，臣需要三件东西。”

“第一，兵。”

“安西现有四万边军，足够守境，不足以远征。”

“西征至少需要六万人，其中骑兵两万。”

“臣请朝廷从北面都护府抽调骑兵五千，从河西抽调步卒五千，再从安西本地征募一万人。”

“合计新增两万人，凑足六万。”

“第二，粮。”

“安西粮食自给有余，但远征军的粮秣要提前运到前线。”

“臣请在怛罗斯设转运仓，从碎叶、龟兹、疏勒三处屯田所收的粮，分三批运往怛罗斯。”

“第一批五万石，第二批五万石，第三批五万石。”

“十五万石粮，够六万人吃八个月。”

“第三，钱。”

“西征的费用，臣算了算，大约需要银币二十万。”

“这笔钱，臣请朝廷从皇家公司在西域的商税中拨付。”

“若不够，臣可自行从碎叶铸币坊铸银币，事后再报。”

“臣还有一事要奏。”

“若臣老了，安西的事没人接，请朝廷早定安西继任之人。”

“臣举荐两人。”

“一是张永德，现安西军北庭守备，沉稳有谋，熟悉草原事务。”

“二是史弘肇，现安西军碎叶守将，刚烈善攻，熟悉西面敌情。”

“此二人，可任一为安西大都护，一为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