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臣再过两个月十九了

御书房的参政是这样分职的：三等参政也叫“分类参政”，就是先把呈上来的奏折分类，要事急事大事先呈予陛下批阅，召大臣议事，极少有机会执笔。剩下的交给二等参政，他们就根据内容简单地进行概括，并写在小贴条上，故也称“条陈参政”。而一等参政除了偶尔被皇帝叫去参加政事研讨，平时就是在奏章送呈皇帝批示前把批阅建议写在小票上附本进呈给皇帝裁决，并对皇帝已经看过的奏折也批条备注以备日后查用，也拟皇帝谕旨再交由皇帝过朱，故称之为“侍墨参政”。

而弥澄溪这个御前侍书，所职是二等和一等参政的职务一体结合。楚奕央便把弥澄溪交给了苏倾之，让他教弥澄溪怎么写条陈做票拟。

踏进一等参政的班室，弥澄溪就扬着笑脸给大家做了个揖，“诸位多多关照。”

昨晚上才赴了请，好吃好喝好开心，这必须得关照的呀！大家立即表示了欢迎，整个班室热热闹闹的。

听得外头热闹，楚奕央看着奏折，脸上却微微笑着。是个人见人爱的活宝呀！

*

云泽希猜的没错，陛下果然采纳了弥澄溪所说的设制香坊一事。

官营司造需户部拨银工部立司，所以要先召见两部长官商议。弥澄溪、苏倾之和云泽希奉旨在旁听议。

一个想法的诞生容易，但施行下办却很难，即使陛下已然表示强烈的意愿，户工两部竟是一致的反对。户部尚书段玉道：“朝廷每年从盐铁专营获利最是丰巨，因盐、铁乃百姓生活刚需之物，而朝廷只需对盐厂和矿山进行严加看管，所需成本低就可以控制住专营。”

弥澄溪听罢，茅塞顿开！这正好也说明了为何丝绸、茶叶与酿酒无法作为朝廷专营。以官酿酒为例，专营太过麻烦且效率不高，而专营也会导致质次价高，可偏偏酿酒之地分散，甚至随便一户百姓家中就可酿造，根本无法管控。以致如今朝廷只管酒曲专卖及收酒的课税。

但陛下所想所要的不过是想为密州再添经济产业，可他们却并没有考虑到——不！他们不是没有考虑到！而是官营制香分了他们的羹汤。段玉与户部右侍郎詹槐安就有合作在潍州开有香坊，记得第一次受邀参加才媛们的聚会，段雪娴拿自家香坊的熏香相赠。而工部尚书姜恩铭的妻侄在济州经营着两家香坊——恰巧昨天在豪客来的时候，他的儿子姜宥维和其他同僚聊天时说起过。

哼！他们哪管什么民生啊！只管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和威胁。

楚奕央面色冷峻，手持茶盏却久久未饮。他不动，连呼吸都轻盈，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弥澄溪替陛下觉得委屈，正有些同情地侧过头要去看陛下是什么神情，却不想陛下也正巧转头来看她，陛下目光凌厉，弥澄溪刚对上眼神就立即惊慌失措地垂下头，后脖颈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楚奕央放下茶盏，浅浅一笑，道：“弥爱卿，你可有什么想法？”

众人纷纷扭头望向弥澄溪。昨日的事情早有消息传至三省六部到各位要员耳中，陛下会有设制香坊的想法就是这个八品小冬瓜给撩起来的！

哎哟呀！弥澄溪在心中叫苦连连。陛下啊，我哪有什么想法呀！我就是生气他们自私自利根本不考虑社稷民生！

叮！一道灵光乍现。

弥澄溪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陛下拜揖一礼，又转向两部尚书、侍郎颔首一礼，“司造管营所需成本之事，弥某确实未有考虑，多谢段尚书明言赐教。”

段

玉鼻子一扬，一副“你这小丫头还嫩着呢”的不屑。

“也确实如此，我朝除盐铁为朝廷专营之外，酒、丝绸、茶叶皆分官营民营，但也不妨开启新的模式——官督民营。”弥澄溪说罢，又朝陛下揖了一礼，“臣想以私人身份与朝廷合作，制香坊与香铺皆在朝廷名下，但经营权出售与我，造香坊的费用、制香师及工人的聘用薪金等等一应皆由臣私人负责，朝廷只负责监督管理即可。”

话还未落，众人皆早已失魂，瞠目结舌。

楚奕央也不禁手脚俱颤——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这弥澄溪到底是什么人！

所有人见鬼一样看着这个身高约七尺（注），一脸稚气，眼瞳里还闪着纯良无知的小丫头。

段玉嘴角一抽，有些轻蔑又带着些心虚，声音都不自觉有些干哑：“弥监察，你可知这些一应要花费多少银钱吗？”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划下。

弥澄溪一笑，“不如就现在段尚书帮弥某算算好了。建一处与段尚书、詹侍郎在潍州开的同等规模的香坊需要多少银钱？每年制香师与工人的薪金支出再及一应杂用、损耗等又是多少银钱？”

这个小机灵鬼赢了！楚奕央顿觉舒坦，气定神闲地端盏饮茶。

再看众人表情，各是精彩。两部长官都是一脸土黄，段玉和詹槐安更是黄上加绿。云泽希咬住嘴唇，才忍住了笑，心中暗叹：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最知道怎么戳人命门了。苏倾之全身发颤，看着弥澄溪满眼的感佩崇拜。

一旁的汪正竟不由地激动得有些想哭，他在楚奕央小的时候便伺候在左右了，从宁王府到密州肃王府再到宫中，他看着他惶惶，看着他隐忍，看着他沉淀，看着他厚积薄发磨砺出锋。朝臣们畏他，敬他，怕他，谄媚讨好他，却从来都不是和他一体一心的。他一直是孤独着，他是天底下最孤独最可怜的人了。可是今天，有个小小的身躯站到他身前，坚定地要守护他。

“弥监察，世间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你能承受亏本关营的后果吗？”詹槐安一副好心劝说的口吻。他长着一张温和亲厚的脸又总是微笑着，很是会让人放下戒备。这样的人温言软语，最是能让人听进去了。

可弥澄溪在御史台就是出了名的乖张。她也满脸是笑，有些嚣张道：“弥某自负香坊香铺盈亏，就算年年亏损，二十万两白银应该能坚持两年吧？”

二十万两白银！！众人齐齐呼吸一窒，段玉更是差点没背过去，气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呀！小丫头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楚奕央趁热打铁，道：“那便先就此吧，你们二部先草拟方案。”

两部两尚书三侍郎共五人听陛下言此，只得拜揖告退。临走时还不忘都瞟了弥澄溪一眼。

出了御书房，史胜业立即道：“这小丫头不得了。在御史台才两年，就窜到陛下跟前了。”口气里竟满是欣赏。

段玉没好气，“哼！算盘倒是打得响。什么官督民营？不是打着朝廷的旗号自己赚钱的意思吗？”

若真是官督民营，那就没户部什么事了，毕竟钱又不用户部出。但与工部却干系甚大，既要官督那就必须在工部立司，就属于工部的一个新部门了，部门增多也就意味着作为工部尚书的自己所要的管辖的更广了。姜恩铭想通了这一点，心里也舒服了不少，开玩笑道：“算盘打得那么好，不去你们户部倒是可惜了。”

段玉一听，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走了。

楚奕央让云

泽希和苏倾之先退下，单留了弥澄溪。

云泽希偷偷看了一下陛下和弥澄溪，心中疑惑：制香坊一事昨日才提，而后陛下与她又再无讨论，那她又是何时与陛下商讨出“官督民营”这个计策的？

见人都退出勤政阁，此时只有自己和弥澄溪了，楚奕央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跟前，抬头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还说自己胆子小，朕看你是胆大如虎！若他们真甩手给你，你拿得出二十万两银子吗？”

弥澄溪嘻嘻哈哈一副不正经，“没有。”见陛下一脸沉肃，立即正色道：“他们只管自己的利益不被侵犯，自然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臣拿朝廷做靠山自己赚钱。”一脸无比的自信。

“你小小年纪就把人性看得那么透彻？”

真是官场中浸淫不得不早熟啊！

楚奕央心中暗叹。

弥澄溪眼睛瞪得老大，“不小了，臣再过两个月十九了。”

啊？

楚奕央心头一颤，方才拍她后脑勺的右手掌竟抽筋起来！他赶紧用左手掐握住。

弥澄溪见陛下表情不对，再看他手上动作，知是手抽筋了，“臣僭越了。”颔首说罢，侧过身，用双手捧住他的右掌，再用两个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将痉挛肿起的地方轻缓地推揉开来。

她双手细嫩，倒是楚奕央生怕自己手上的薄茧会剐破她的手皮。为了缓和尴尬，他笑着道：“朕总错觉你刚刚二甲登科，才十七。”说罢，又开始懊悔自己怎么就把她这么个小机灵鬼放到御史台去了呢。

治好了陛下的手抽筋。弥澄溪又继续道：“除去礼部，现在也只有户、工两部涉及，不久之后吏部也会介入。”

“嗯。”楚奕央甩着手，点点头，“新司设立就需要新官上任，鼻子灵的很快就会去拜谒萧裕安了。”

*

廊餐时间到。

云泽希候在勤政阁门前，一见弥澄溪出来就将人一把拉住。“你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就不怕他们真让你经营香坊香铺？”是一副好兄长的关切模样。

“真那样我还求之不得了呢。”弥澄溪讪讪一笑。

“你与陛下早有商计？”竟然如此自信笃定，说不是与陛下早商议好又怎么可能？

“没有。”弥澄溪摇摇头，又装作老气横秋教育起年轻人来，“你呀，要看懂人性。我做这个生意六七年，你这个新手刚入行却想拿朝廷做靠山自己赚钱，想得美！工部立司职权范围扩大，户部也加了一样能帮朝廷赚钱的事，两部何乐而不为？而且新司设立势必就要有新官上任，吏部不是愁着不知道要把一些人放哪里去嘛。”

云泽希不禁一笑，“你这还为三部考量了呢？他们真要明白过来，是该向你道谢。”

我才不是为三部考量呢，我是为密州经济民生考量。弥澄溪不以为然，“不求他们道谢，只要不把我当成会打小算盘的奸人就好了。”

云泽希只是笑，不再多言。

放好自己的菜肴后，云泽希特地将鱼眼下的葡萄肉挑出来夹到弥澄溪的碗里，“你这么个宝儿，御史台的人竟然不识货，搁我们御书房可是稀罕得不得了。”

隔着七八尺开外的杨宇听见这句话被汤给呛着了，猛咳了起来。

泽希兄，我可是要回御史台的呢！弥澄溪脸色一绿，连忙道：“哪有！我这不还小嘛，经常口无遮拦的。御史台的同僚很好了，都很包容我的。”

还小？

一墙之隔的楚奕央听到这两个字，不禁翘起了嘴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