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倒只有你苏御懂怜香惜玉了

弥澄溪终是架不过同僚们的“热情”，只是她没有设宴在府中，而是在京中最好的酒楼豪客来订了两个相通的大包厢，毕竟御书房里十有七八是世家子弟，虽说吃宴是虚蹭喜巴结这才是正事，但这点脸面弥澄溪还是要留的，不然在京中世家子弟圈子落了个小气的名声可怎么好？她可是要面子的！

云泽希最早到的豪客来酒楼，一见到弥澄溪就一脸正色，压低声音道：“你今日所说之事，陛下定会采纳下旨着办，朝廷办制香坊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这不是要与民营分羹？弥小姐你此番可要遭人记恨了。”

弥澄溪内穿白色齐胸裙，外罩绿色缀金纱，这颜色跟嫩柳叶一样，叫“春风绿”。大好年华的小女子正似娇嫩梨花，还真有些“春风得意”的意思。

听云泽希说罢，弥澄溪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了。说是动了别人的饭碗，这其中就包括云氏。云氏政商两通天，商营甚广，酒、茶、丝绸和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们所营最赚钱的四项。

“官坊一入确实会分羹汤之举，但是这碗羹也可能从原来的野菜羹变成肉羹。”弥澄溪见云泽希双眉深锁，笑了笑，指着酒楼小二正放到桌上的“太白醉”道：“就拿酿酒来说，最早之初只有官坊才能酿、售，但是官坊的酒太过粗糙低劣，百姓纷纷偷偷自酿，最后不得已朝廷开放民营酿酒坊，官坊自此倒闭关营了吗？没有。相反有着民营的竞争，官坊重视起酒的质量，早已不见粗糙滥造，到最后是整个酒业的蓬勃发展。”

这时三名御书房同僚来到包间，见二人正在说话，调侃道：“云兄这是怎地？迫不及待又向弥小姐请教？来日方长嘛！”

二人不紧不慢朝他们颔首一礼。弥澄溪笑道：“哪里。三位兄长尽开小妹玩笑了。我与云兄不过聊些闲话罢了。”又抬手做请，“三位先坐。”

安排好三人落座，弥澄溪又与云泽希来到墙角处，颇有些密谈的意思。

“朝廷目前致力于扶持密、涂二州民生，密州现在仅有种植葡萄酿酒一业，虽如火如荼，但撑起民生还是有限，若再加上制香，就会不同啦。之前入密艰难，现在安吉桥开始启用，不久后安平桥也将竣工，车马便利，未来的密州民生自然富足。云氏制香不妨在黄田设立新坊。”说着说着，弥澄溪自己都心动不已，恨不得立即回家拿钱。

云泽希一听也是醍醐灌顶，立即笑逐颜开地向弥澄溪颔首一礼，“多谢弥小姐指点！”说罢，抬脚就出了包间，到了楼下让小厮将“香坊入黄田”这五个字立即带去给他的伯父云玉衍。

很快，众同僚陆陆续续到齐。

一众世家子弟之前都听说弥澄溪高冷不合群，今天一见才知道传言虚假！

弥澄溪欢脱闹腾，能把所有人都照顾到。她机敏灵动圆滑剔透，一看也是个爱玩能闹的主，很快就和一众人混得是蜜里调油。大家也很喜欢她，一个劲地劝酒，幸好云泽希替她挡了不少。

众人吃好喝好玩得极是开心，世家子弟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在御书房会多照应弥澄溪，临走时还不忘约她什么什么时候再私下聚一聚，弥澄溪笑哈哈地应好。

弥澄溪一晚上累得够呛不说，还没吃上几口菜，席散了肚子也饿瘪了。

看着一桌子残羹剩菜，她的手也哆嗦得厉害。

“弥……弥同僚……”两

个同僚喝多了，舌头都不利索了，“多谢款……款待，我们告……告辞。”他们互相搀扶着，软脚虾一样一晃一摇地走了。

弥澄溪送了几步，回头见还有人醉倒在桌上，上去一看，认出他是三等参政韩旭，便出门喊老板叫小二来帮忙抬人，一转身就瞧见苏倾之拎着个食盒正上楼来。

今晚他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

弥澄溪蹙眉回想，直到苏倾之一身的浅灰澜袍走到跟前，她才想起来他有来，一直坐在一个包厢最角落的位置。御书房里十九位参政都来了，人太多，实在照应不过来。

苏倾之大她五岁，很多人在这个年纪早已成家有了儿女，一副做了父亲的成熟稳重和淡淡沧桑。可他还未婚娶，澜袍一穿仍是贡院里忙着春闱的年轻仕子模样。好歹也是在御书房浸淫两年的人了，见过多少勾心斗角和利益算计，知道多少家国大事而忧心忧民——弥澄溪才做了两天起居郎，听到的国政朝事就够她入寝前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的，晨起一照镜子，她都觉得长皱纹了。可时间和阅历都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仍然是青春、干净、向上的模样。

“苏兄，你这是？”一晚上都没喊大人、同僚，都韩兄姜兄赵兄各种兄了。

苏倾之却看着弥澄溪身上的绿色缀金纱上绣着的一团团金色的花，夸道:“这个颜色你穿着很好看。”

弥澄溪一笑，抬起双臂让整个衣样撑起来，“这个颜色叫春风绿。这是府上的绣娘给我做的，已经有三年了，我都是只在这个时节才穿穿。”

“哦！”苏倾之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忙打开手中的食盒盖子，“我看你忙了一晚上也没怎么吃，所以去兴化街查记面馆给你带了一碗羊肉面。”

面还是热的，香气袅袅。

“呀！”弥澄溪笑得灿烂，也不客气，上手就端走那碗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查记的面？”走进包厢，在椅子上坐下。

苏倾之赶忙把食盒里的筷子给她递过去。“我听你和韩同僚议论哪家面馆的面好吃。”

说到“韩同僚”，弥澄溪对着醉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韩旭扬了扬下巴，“劳烦苏兄去喊小二帮忙来抬人，叫个马车把他送回去。”

“嗯，好。”

这热面汤送的真是时候，一口肉香四溢的汤下胃，弥澄溪顿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正大口吸溜着，云泽希回来了！撞见饿死鬼投胎一般大口吃面的弥澄溪结实地吓了一大跳，“辛苦你招呼我们一众人了。”他出声道。

弥澄溪抬头，半截面条还在外面，一见是他，立即将面条咬断，胡乱咀嚼了两下，一口咽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倾之兄帮我带的。”

云泽希闻言，眉头微蹙，“苏御？”很快他又收了表情，将手中的托盘往弥澄溪面前一递，盘中是一碗水。“是蜂蜜水，我见了也喝了不少酒，跟掌柜的要来给你解解酒的。”

“你都替我挡了不少酒了。”其实热面汤喝下去已经舒服很多了，但这是云泽希特地为自己要来的蜂蜜水，弥澄溪不好意思不喝呀，总不能厚此薄彼嘛。

正仰头一口饮尽了蜂蜜水之时，苏倾之回来了，他一见此状，急道：“怎么又喝上了？”两眼紧盯着云泽希，大有埋怨之意。

云泽希见他那表情，冷笑道：“倒只有你苏御懂怜香惜玉了。”说着，

眼瞟向弥澄溪还未吃完的半完面汤。

苏倾之一听，立即面颊绯红。弥澄溪赶紧解释道：“这是蜂蜜水。”

云泽希也懒得看苏倾之什么表情脸色了，对弥澄溪拱了拱手，“我让车夫送范子铭回去了，这会儿只好麻烦弥小姐捎我一程了。”

云泽希是故意的。弥澄溪也猜想到他是故意的。

“苏御平日里淡漠不合群，今晚倒是展现了热心君子的一面。”车轮刚转动，才驶离豪客来大门半丈，弥澄溪还撩着车帘与苏倾之挥手道别呢，云泽希就道。

弥澄溪虽然到御书房才三天，但从廊餐时的气氛就知道他们一众世家子弟很排挤寒门，尤其是苏倾之。

比起京中其他纨绔世家子弟，云氏子弟知礼不出格，弥澄溪并不讨厌，但是让她附和着去说苏倾之不好她做不到，更何况云泽希言语中还有苏倾之对自己“别有用心”的意思。

“今晚泽希兄帮我挡了好多酒，还拿了蜂蜜水给我解酒，真是多谢泽希兄照顾了。”弥澄溪十足十地客套。

云泽希见她不欲接茬说关于苏倾之的话，也不强扭，就顺着她道：“应该的。弥小妹不必客气。”

*

宫中的皇帝也从御前影卫十七那里得了报。“……御书房的参政都赴了请，弥大人整晚照顾，忙得很。苏参政为弥大人买了面汤，而后弥大人送云参政回府了。”

“苏倾之？”楚奕央又问了一遍。苏倾之才思敏捷，但性情孤高，特地为弥澄溪买面汤这种事，怎么都感觉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是。两年前会试之时有冻雨，入考场前，弥举人见苏举人携带单薄，便暗中送了锦被给苏举人。”

楚奕央一笑，“她倒是有眼光，挑了未来的状元送锦被。”

“但苏举人未受。”

“为何？”

“苏举人怕被中夹了小抄，被诬陷。”

楚奕央不禁有些生气：“弥澄溪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十七愣了一下，“是。所以弥大人到御书房代职的第一天，苏参政为此事向弥大人道了歉。”

啪。一支燃得正亮的蜡烛突然爆了一个烛花。

年轻的帝国皇帝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苏倾之和弥澄溪都是自己看中准备悉心培养的。苏倾之是寒门，官位给高了世家会有意见，官位低了出什么事他又没能力自保，所以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是想着有合适的时机就把人丢出去外面历练历练。而弥澄溪也是他看好的未来之花，她确实不是插科打诨的世家子弟，信念坚定不偏不倚。原本自己还打算让她做一段时间起居郎在御书房过渡适应一下，但她记忆超群，还是不要让她浪费在旁事上，开始让她上手慢慢参与政务。他们两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世家的姻亲关系密密麻麻，朝堂之上都是姻亲、利益关系，他需要孤臣和直臣。

倘若他们二人有意，他倒是很乐意为他们赐婚的。苏倾之娶了弥澄溪，那将是给寒门子弟多大的振奋和撼动，是让他们看见寒门的希望。

若是二人无意，那弥澄溪也绝不能嫁给世家子弟。

皇帝抬手逗弄灯台上的烛火，他的脸随着手掌移动明明暗暗。他似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之后，他捏起两指，掐灭了烛火。一丝黑烟从他的指头上飘散而去，很快便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