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刑祭昭心

杨逍站在牢州城头，看着远处战场上还散落着未收拢的兵甲和旗帜。

面色凝重地吩咐卢忠："你带人把戴主簿和遇害属员的尸身找出来，待许长史他们到来之后，在城外寻一处风水宝地，与城下战死的八百余名弟兄一道安葬。"

卢忠领命离开后。杨逍站在原处思忖良久。

"派人去通知容州下属各州县的豪强大户，五日后到牢州来。"

许文举带属僚从容州来了以后，城外东北方向选了一块地势开阔的高地。

戴严和牢州官署遇害属员的尸身早就被从临时掩埋处起出，重新收敛入棺。

杨亮麾下阵亡的八百余名将士也统一收殓，棺木并列排在高地上。

高地下方立起一座祭台，台面铺了白布，上面摆着香烛和酒碗。

第五日清晨，已陆续赶到牢州得容州下属各州县的豪强大户，在祭台前方的空地上分列站定。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色紧绷，目光在四周列队的靖乱军士兵和那些新漆的棺木之间来回移动，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

杨逍穿着一身素色军袍，腰间佩着横刀，站在祭台前方。

许文举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文官素服，手里捧着一卷祭文，神色肃穆。

祭奠开始时，许文举先宣读祭文，然后杨逍亲手在祭台前上了三炷香。

随后，十多名士兵将李明远和三名亲信从城中押出，跪倒在祭台前方的空地上。

李明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在牢州城头与杨逍对峙时的倨傲，整个人缩着肩，跪在地上低着头。

许文举看了一眼杨逍，杨逍点了一下头。

许文举高声宣布了李明远等人的罪状，宣读完最后一字时，四名刀斧手同时举刀。

“斩！”四颗人头瞬间滚落在祭台前的泥地上，鲜血溅了半尺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祭台前方的豪强大户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逍站在祭台前方，神色肃穆："靖乱安民是靖乱军的宗旨，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靖乱军都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百姓的安定日子。"

台下站立的各州县豪强大户们静静听着，面色各异。

风从高地上吹过去，把祭台上未燃尽的香灰卷起来，散落在半空中。

祭奠结束后，杨逍回到牢州城中的临时行辕，换下了素服。

他稍微歇息片刻，对卢忠说："我们去见张守一。"

大牢设在牢州府衙后院的东厢，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

张守一被单独关在最里面一间，杨逍走进去时，张守一正坐在草堆上靠着墙。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苦笑。

杨逍在牢门口站定，隔着铁栅栏看着张守一："你在军营多年，应当知道无畏迷药这种东西，用上了就不止是无畏伤人的问题。那些吃了药的士卒，药效退之后就算活下来也要残废一辈子。你带他们打仗，却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张守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直视着杨逍，声音沙哑："吕先生在淮南装神弄鬼，搞了莫邪都这支军，说是得天地玄机、能御鬼神，实际上就是拿这些药喂出来的。某也知道这样做不地道。但就算某不干这个差事，换一个人来干也是一样。"

杨逍眉头微蹙，换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盯上广州？"

张守一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高大帅早就派徐珙到了广州，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替高大帅收集高品位的朱砂、水银。高大帅相信方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比粮草还重要。黄巢一走，广州空出来了，吕先生就撺掇大帅趁机占了广州，把这条线彻底握在自己手里。高大帅正在江淮跟黄巢的主力对峙，抽不出太多人，但还是从莫邪都军里拨了一万人给某带过来。"

他看了一眼杨逍："我们都没想到，你居然已经上奏朝廷，带着靖乱军到了岭南。百草坪伏击失败后，谋和徐珙商议，命李明远牢州作乱，断你的粮道和后路，把你逼回黔州去。"

张守一抬起头来看着杨逍，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率军在百草坪临阵不乱，还能预判某的目标是在牢州城外消灭容州守军，两日内带着主力反扑过来。某输得心服口服，任凭你处置，绝无怨言。"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某打算放你回去。"

张守一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没有听清楚。

杨逍继续说了下去："你把某的话带回去给高大帅和吕先生，朱砂、水银这些货物，某可以保证他们在广州正常交易，不为难。但靖乱军已经奉圣人诏令驻进广州城。如果再有人想强占广州，下一次不是放一个人回去的事。"

张守一靠在墙上盯着杨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隐藏的意思。

最终他垂下目光

，低声说了一句："某自今往后，绝不会再与你为敌。吕先生那边，我也会尽力劝他收手。"

“但愿我们不再兵戎相见。”杨逍深深看了张守一一眼，转身出了大牢。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对看守吩咐道："给他换一间干净的屋子，热水、换洗衣裳、三餐照常供应。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回到府衙后，郑坤跟了进来，满脸不解："都督，张守一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就这么放了？"

杨逍坐回案后，语气平静："高骈在江淮手握重兵，正在跟黄巢的主力对峙。靖乱军现在还没有必要与高骈的脸面彻底撕破，激怒于他。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有用。"

五日后，牢州城外，杨逍亲自送张守一出城。

张守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连日来吃睡正常，气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被俘的莫邪都士卒，深深一揖："某在高大帅帐下已近十年，本以为高大帅是天下奇才，无人能比，近来与都督几番交手，某才知天外有天，都督的文韬武略完全不输高大帅。"

“蒙张先生谬赞，”杨逍微微一笑，“高大帅确实是当世英才，只是迷信方术，有损他的威名，还望张先生回去多劝导高大帅和吕先生。”

“杨都督的话，某一定带到。”张守一再次躬身施礼。

杨逍微微颔首，没有多说，看着张守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去了。

回到府衙，许文举与几名幕僚正在等他。

“都督，经此一役，各地豪强均积极配合清田、安民，各州县属官已全部就位。”

见杨逍进来，许文举立即站起身来。

“好！”杨逍满脸微笑，坐到主位上，“还有几件事，许长史要尽快办理。”

"郑坤的骑兵折损近千，要尽快补充兵源和战马。另外，韦启明和周勇的峒人这次作战表现很好，我想筹建一支由峒人组成的义勇营，配合靖乱军主力。你拟一个章程，从韦周二姓中挑选精壮，按靖乱军的规矩整编，由韦启明和周勇统领。"

许文举拿笔记下来，点头说："峒人熟悉岭南山区的地形，建个义勇营，控制整个岭南道的局面方便很多。"

杨逍又补充道："对安排到各州县的官吏要要制定一套切合实际的监督规制。民政，田亩、户籍、粮税，全部按统一规制备案。"

许文举把这几条逐条记完，搁下笔："诺！卑职尽快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