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山路通途

几藤条下去，韦启明背上已是皮开肉绽，血迹顺着脊背流下来，在腰间的麻布带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双膝始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面，纹丝不动。

他身后那百余名峒人也跪在原地，头低垂着，没有一个人抬头看。

杨逍眉头紧锁，终于向前迈了一步，大声喝了一句："住手！"

那壮汉手中的藤条停在半空，看了一眼韦启明，又看了一眼杨逍，慢慢放下了胳膊。

杨逍上前两步，弯腰扶住韦启明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搀起来。

韦启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背上的血顺着脊沟往下淌，有几滴落在脚前的尘土里，洇成暗色的小点。

"韦峒主，某说了，不必如此。"杨逍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起来说话，某就当此事揭过了。"

韦启明抬起头来看着杨逍，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颤，只是用力攥了一下杨逍的胳膊。

杨逍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去把曾先生请来，让他把峒人们带到营中暂歇，安排一处空地扎营，给热水和干粮。另外，叫随营医士到中军大帐来。"

亲兵应声去了。郑坤上前一步，扶着韦启明的另一侧胳膊，两人把他扶进了中军大帐。

韦启明进帐后没有坐，站在案前，背上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片后背。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片刻后医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放下箱子便要查看他背上的伤势，韦启明却侧身闪了一下，摆了摆手："不必。"

"你背上伤得不轻，不及时处理会溃烂。"杨逍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韦启明摇了摇头，语气沉缓："留着让我长长记性。"

他说完忽然弯下腰，朝杨逍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才继续说道："韦叔去容州，不光看到了都督在容州的举措，还找到了我的恩公。"

杨逍看着他："恩公？"

"去年我被黄巢的人追杀，恩公吴老伯把我藏在他家田地的水渠里，冒险引开叛军，后来黄巢的人攻下容州，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告诉韦叔和你说过话，说你是个好官。"

杨逍想起来了，是他在榕树下遇到的那个老头。

韦启明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层粗糙的涩意："韦叔回山之后跟我讲了这些事。我就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犯下了大错。"

韦启明抬起头来："都督，广州那边有一家万通商行，大掌柜姓徐名珙。黄巢乱的时候，徐珙派人往山里送过兵器和粮草，帮我们扛过一阵。韦、周两姓峒人都承他的情，一直拿他

当自己人。黄巢走了以后，徐珙派人到山上来告诉我们，他得到可靠消息，说朝廷从黔州派来的靖乱军嗜杀成性，不但要恢复海路通航，还要彻底清除峒人。"

杨逍坐在案后看着韦启明，过了很久才开口："韦峒主，你说的这个徐珙，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想了想："好像什么都做，和海外来的胡商还有那些中原来的商人关系都很好。"

杨逍转头看向赵虎："你马上挑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便装，即刻出发前往广州，盯着万通商行。"

“诺！”赵虎领命出帐。

杨逍这才重新看向韦启明："韦峒主，你和族人经常在山里活动，有没有见过一种褐色的石头？表面粗糙，敲起来有金属声，有时候半截露在地面上，像生了锈的铁块。"

韦启明想了一下，说："打猎的时候偶尔见过，山坡上能看见一些露出来的石头，颜色比普通石头重。我们觉得那些石头太硬、不能砌墙，也没在意。都督问这个做什么？"

杨逍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山里应该有铁矿脉。等某把广州那边的事情稳定下来，某带人进山，把矿石采出来冶炼成铁。你们峒人今后打猎、种地、修屋，铁器不会再缺。多余的铁可以拿去广州换盐和布，比走山路贩山货省力得多。"

韦启明面露喜色："都督说的是真的？"

杨逍面色沉静："某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韦启明深深一揖："韦姓全体峒人，从今往后都听都督调度。"

他直起身来："前面往广州的路上，要经过周姓峒人的地盘。我们之前约好了各自埋伏偷袭。我回去之后立即去见周峒主，以免误会。"

杨逍点头说："不急在这一日。你先回去养伤，背上的疮口至少要上三天药才能愈合。"

韦启明摇头："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周峒主那边早一刻知会就少一刻误会。"

将韦启明等人送出大营后，杨逍带人返回中军大帐。

郑坤有些担心："都督，韦启明这般举动，会不会是苦肉计？"

曾仲文接了一句："郑统领，你可能不了解峒人，他们性情耿直，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认准的事不拐弯。"

杨逍微微颔首："曾先生说得对。某也看出这些峒人确实耿直重情。"

第二天正午，营外哨探快步跑回来报：韦启明带着几个人从山道上下来了。

杨逍迎出营门时，看到韦启明走在最前面，背上缠了一层干净的麻布，换了一身新短衣，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峒人，穿着深褐色的麻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猎刀，目光稳重而

沉实，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

韦启明看到杨逍，加快了步子走过来，侧身朝身后那人抬了一下手："都督，这位是周姓峒主周勇。"

周勇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他的汉话没有韦启明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见过杨都督。韦峒主跟我说了，那个徐珙骗了我们。我们周姓的人，停手了，不打了。"

帐中已经备好了茶碗和干果，郑坤、吴天德、何春等人分坐两侧，但这一次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昨日松弛了许多。

两人坐下之后，韦启明和周勇对视了一眼。

韦启明先开了口："都督，我们两个商量过了。愿与靖乱军结成兄弟之盟，我们峒人信神，想请都督一起去山里的神庙，歃血为盟。"

杨逍站起身来："某答应了。什么时候去？"

韦启明和周勇同时站起身来。韦启明说："明日一早，我们到营门外来接都督。"

第二天清晨，韦启明和周勇准时带着随从来到营门外，身后跟着十来个峒人，个个换了新衣，手里捧着用蕉叶包裹的东西。

杨逍让曾仲文与他一道进山，卢忠领着五十名近卫营亲兵随行。

山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在林木最密处忽然豁然开朗，露出一块被山壁环抱的平地。

平地中央立着一座用巨石垒成的神庙，庙门上方刻着古老的纹路，已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神庙前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摆着一只陶碗和一把短刀。

一位年长的峒人巫师穿着白色麻袍站在石板旁，手中捧着一束点燃的香草。

杨逍与韦启明、周勇并肩走到石板前，巫师割破三人的手指，将血滴入陶碗。

三人各自按巫师的提示发下血誓。

巫师将碗中的血酒分洒在地上，又用香草在三人面前各拂了一遍。

韦启明转身看着杨逍，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意："都督，从今日起，韦周两寨的山路就是你的路。"

杨逍郑重承诺：“某定会让山里的峒家人过上富裕的好日子。”

下山的路上韦启明走在杨逍身侧："都督，以前我去过徐珙府上，在他后院见过一个人，身穿道服。徐珙对他十分恭敬，甚至有些惧怕。我感觉那个人才是商行做主的人，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那个道人和他挑唆我们相斗有没有关系。"

杨逍脚步没有停，侧头看了韦启明一眼："是个什么样的道人？"

韦启明摇头："他背对着门，没看清。"

山道继续向前延伸，树木渐渐疏朗起来，前方已经能看到泷州城外那片空阔的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