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藤条明誓

第二天午后，赵虎急匆匆来到中军大帐。

"都督！刚才哨探来报，曾先生从山谷里出来了，带着两个峒人，正往泷州方向过来。"

“嗯，”正在低头查看桌上地图的杨逍抬起头来：“你去接一下，态度和善一点。”

赵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都督，让我去接他们可以，态度和善末将怕是难以做到。"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硬气，嘴角绷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咬在牙齿后面了。

"你心里不舒服？"杨逍站起身来。

赵虎没有否认，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这些峒人伤了我们许多兄弟。现在让末将去笑脸相迎。都督，我做不到。"

杨逍站起身来走到赵虎面前，语气深沉："那些峒人是被人蒙蔽的，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在后面散布消息的人。"

他顿了一下："峒人所在这片区域，正是我们与后方的主要通道，处置不当，我军将陷入两难之地。"

赵虎站着没动，沉默了片刻："末将明白都督的深谋远虑，这就去。"

他转身出帐，点了十名侦缉营骑兵，骑马出了泷州城东门。

官道上，曾仲文和两个峒人正沿着路边走来，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峒人走得慢，曾仲文不时放慢步子等他。

赵虎在距离他们约百步处勒住马，翻身下来，步行迎了上去。

曾仲文看到赵虎，加快了步子，走近之后微微侧身，向身后那个年纪大的峒人抬了一下手："这位是韦姓峒人的长老，韦道成。旁边是他的随从。"

那人约莫五六十岁，面容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麻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腿。

他身后的随从年纪轻些，站在韦道成侧后方半步，看向赵虎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赵虎拱了拱手："某乃靖乱军侦缉营统领赵虎，奉杨都督之命前来迎接几位。请随我来。"

韦道成拱手还礼，说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话：“劳烦赵统领。”

赵虎不再说话，牵马走在前面引路，让曾仲文和两个峒人跟在后面。

中军大帐内，吴天德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郑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低声说了一句："都督，和这些峒人有什么好谈的，进山剿了便是。"

杨逍看了他一眼："峒人世代生活在这里，熟悉地形，我们进山清剿，就会陷入一场无休止的消耗战。"

何春接了一句：

"都督，不如我们直下广州，那边地势平坦，谅他们也不敢追来。"

杨逍摇了摇头："广州早就被黄巢劫掠一空，大军粮草要从黔州运来，峒人在山上，运粮的队伍出了城就是活靶子。粮路断了，大军在广州挨不过一个月。我们必须在这里把峒人的事解决。"

杨逍转身坐回案后，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都督，赵统领把人带回来了。"

杨逍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帘而出。

赵虎正好带着曾仲文和两个峒人走到大帐前，曾仲文快走几步上前介绍双方。

杨逍面带微笑，朝韦道成拱了拱手："韦长老远道而来，某未能远迎，失礼了。"

韦道成用戒备的眼神扫视军营一眼，拱手还礼，随杨逍走进了大帐。

帐内的案桌上已经撤去了地图和兵器，摆了几碗茶和一小碟干果。

杨逍请韦道成在案桌对面坐下，郑坤、吴天德等人依次落座。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落在韦道成身上。

韦道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都督在容州做的事，曾先生都跟我们峒主说了。据说杨都督并无清剿我们峒人的意思，可是真的？"

"是真的。"杨逍坦荡的眼神看着韦道成，"某奉朝廷诏令，前来岭南安置流民，恢复民生，重理海上通商，生活在岭南的夷峒族人也是大唐子民，怎会有清剿一说，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韦道成神色微显尴尬：“这个嘛……，到处都在传，几家峒主也不得不信。”

杨逍看着韦道成的眼睛："容州那边也有很多峒人部族，你们应该都熟悉，可以派人去容州看一下，看看我们是如何与峒人相处的。"

韦道成看着杨逍，目光不像在审视，更像在称量一件事物的重量。

"都督说得对，老夫亲自带人前往容州，但在老夫回来之前，还请都督暂时不要派兵进山。老夫立即回去向几位峒主禀明，请他们不再袭扰大军。"

他转头看向赵虎："赵统领，你带几个人护送韦长老去容州。"

韦道成摆了摆手："不劳都督派人护送，老夫自己去就行。"

离开营帐前，韦道成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将领紧绷着的脸上划过，然后跟着曾仲文往营门方向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泷州城外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峒人前来袭扰。

五天后的清晨，军营中号声嘹亮、喊声震天。

杨逍站立在大帐之前的高台上，看着各营将士操练。

赵虎快步跑上平台：

"都督，山上下来了一队人。将近一百人，没有带武器，走得慢，正往营门这边来。"

杨逍转头看着神色有些怪异的赵虎："是些什么人？"

赵虎的表情像是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领头那个光着上身，背着藤条，走得最前面。头上插着三根好看的羽毛，他身后那些人都没有带兵器。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看着像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那个说法从他嘴里出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负荆请罪。"杨逍替他说完了这四个字，站起身来。

"传令各营，停止训练，列队待命。让侦缉营的人绕到这队人的侧面和后方去，看他们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山里有没有异常动静。"

杨逍整理了一下衣甲，佩好腰间的横刀，掀起帐帘走出去，吩咐近卫营亲兵随行，快步走向营门。

营门外百步处，近百名峒人正在官道上缓步走来，步伐一致，没有人东张西望。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约莫四十岁，赤着上身，肤色黝黑，肌肉线条紧实，背上斜缚着一束拇指粗的藤条，藤条的末端拖到腰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身后的人也都穿着夷人服饰，两手空空，连猎刀都没有佩在腰间。

那赤着上身的峒人走到距离营门约二十步处停了下来。

那人看着杨逍，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大声道："在下韦姓峒主韦启明。在下鬼迷心窍、误听谗言，杀伤靖乱军兄弟，罪不可赦，特来认罪，请都督责罚。"

他说完把背上的藤条解下来，单膝跪下，双手捧过头顶。

“都督是杀是剐，韦姓全族绝无怨言。”

他身后的百余名峒人也跟着单膝跪地，低头不语。

杨逍上前几步，伸手将韦启明手上的藤条拿过来仍在地上，扶着韦启明的双臂："韦峒主请起，你们也是受奸人蒙蔽，也从未接触过我们靖乱军。峒主不要过于自责。"

韦启明跪爬两部，又把藤条捡起来，再次双手捧过头顶。

他抬头看着杨逍，眼眶微红：“在下对靖乱军犯下如此大罪，若都督不予责罚，在下寝食难安。”

杨逍和身边的吴天德、郑坤等人对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韦启明见杨逍没有回答，用峒话大声喊了一句话。

他身后一名壮汉立即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接过韦启明手中藤条，对着他赤裸的后背狠狠抽下。

藤条划过带起细碎血痕，韦启明黝黑的脊背之上，瞬间裂开一道深红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