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埋伏

三人打马向北狂奔。

身后的那河对岸方向，此起彼伏的火铳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郑伍长和大林不知生死。

清军有追兵八九骑穷追不舍，一个个嚎叫着催马追来，死死追着他们过河三人。

马蹄纷纷踏在河岸泥地上，泥浆乱飞，身后箭矢“嗖嗖”地从耳边两边呼啸掠过。

三人拼了命地跑。

万家豪不记得跑了多远，只觉风从耳边刮过，脸上刀割一般。

胯下小白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嘴里开始激起沫子，大龙四肢则是牢牢勾住马鞍，趴在鞍前一动不敢动。

终于，前头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正陵。

其山势不高，但足够俯瞰北面。

何苦来见状大叫：“那里有坡！”

三骑冲至坡下，眼见这山坡难以奔马，可身后清兵却还在穷追不舍，最近的已是不过数十步。

冯元福率先下马，从马背上抽出自己的喇叭铳开始快速装填。何苦来跳下马，把马缰朝万家豪一扔，从马鞍后解下包着铁皮的盾牌，短刀出鞘，反手握紧。

他扫了一眼清军追兵越来越近的马蹄扬尘，又扭头看万家豪，少见地没有说笑，只急促地喊：

“万家小子快去！你上坡去看清楚了！我和冯元福给你拖着，能撑多久算多久！”

万家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冯元福却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蹲下，从怀里摸出定装弹包，手脚麻利地给喇叭铳重新装填。

这少年兵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快上！快上！咱答应了伍长要看个明白的，咱不能白让清狗追！”

万家豪不再多说，跟着翻身下马，把大龙朝地下一放，带着黄狗朝坡上爬去。

山坡陡，碎石松，他跑了两步就改成手脚并用。大龙比他灵活得多，四条长腿一蹬一蹬便窜在前头，为主人探路。

爬到半坡时，他听到坡下传来何苦来的暴喝和冯元福喇叭铳发出的巨响。

但他没敢回头，一步一滑地往坡顶爬。

终于，他到了坡顶。

此刻正值中午时候，远处的山林在阳光下却是黑压压一片。他眯起眼，调整呼吸，目光扫过三里外的那片树林。

随即他看见了很多很多影子。

林子里有人，全是人。

密密麻麻，在树

影之间晃动。有人牵着马，有人扶着长枪，从那些头盔和旗号看，正是关宁军和平西藩属的清军。

人数不会少，至少数千，甚至上万

其中很多人似乎已经就位，陆续涌入密林，旋即便消失不见，遁入林中，如同一群等候猎物的狼。

万家豪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趴在山石后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的确瞧见越来越多平西藩清军藏身入那树林附近的背坡、石头后等一切藏身的地方。

伏兵！

电光石火间万家豪顿时明白，清军平西藩打息烽千户所要断他们大军粮道是假，诱忠贞营北上，然后设伏才是真！

此刻忠贞营的主力正在十余里外尾追吴三桂后队，一路猛赶，如果不停下来，很可能会一头撞这片林子的伏击之中。

万家豪心如擂鼓，他快速最后确认了一遍，随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便朝坡下跑，脚下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滚。

“大龙，走！”

黄狗跟着他朝下冲，万家豪跑到半山时，已能看到坡下的动静。

树林之中，何苦来和冯元福正被许多清兵逼在树林边上，还在边打边退。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两匹无主马听着火铳声正无措地团团转。

冯元福的喇叭铳似乎又打了一发，但清兵学乖了，不再正面冲，而是从两翼包抄。

何苦来左手盾牌已经被劈出几道深痕，右手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正用腰刀乱挥，扯着嗓子喊：“来啊！清狗！老子一个换你三个！”

话落又与人战作一团，陷入缠斗。

眼见局势危急，万家豪吹了响哨。

大龙“汪”地一声吠叫，从山坡上如同离弦之箭猛射而出，黄褐色细长的身子贴着地面飞扑，照着最近一个清兵的坐骑后腿便被是一口。

那马受惊扬蹄，旋即将背上的清兵掀翻在地。万家豪趁机从侧面切入战场，戚家刀出鞘，寒芒一闪而至！

刀锋切割空气，破空泛着冷冽，一刀劈在一个刚转过身来的清兵肩颈之间，刀身几乎没入，那清兵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杀敌后，万家豪听见一声熟悉的惨叫，扭头正看见一把斧头已经砍入了何苦来的腹部，何苦来一个鞭腿将对方扫倒，随即手起刀落解决对方。

“你们两个！走啊！！”万家豪吼道。

何苦来浑身是血，腹部

多了一道刀口，右腿也一瘸一拐的。

他见万家豪从坡上下来，气得大骂：“你他娘下来干什么！看见东西没有！！”

“看见了！是伏兵！得赶紧回报忠贞营！”万家豪边叫便冲到冯元福身边，护住正在给喇叭铳装弹的冯元福。

清兵追兵听到声音，正在不断蜂拥而至。

远处还有其他马蹄声靠近，万家豪一边护着冯元福和何苦来往马的方向退，一边心里发急。

何苦来已经跑不动了，血从腹部渗出来，将暗甲衣襟染成深色。

他踉跄两步，单膝跪在地上，用盾牌支着身子，嘴里还在骂：“伍长说跑快些，老子……有点跑不动了……”

冯元福终于装好了第三发，他猛地站起来，把喇叭铳端平，冲着前方围上来的最近清兵怒吼一声，旋即扣下扳机！

喇叭铳膛口焰一闪而过。

铳口喷出长长的火光和白烟，一枪正中当先一个拿斧头的清兵胸膛，将那人整个轰翻在地，斧头脱手飞出去，转着圈落在泥里。

旁边另一个清兵被飞溅的霰弹铅丸击中面门，捂着脸惨叫着摔下马。

“快上马！走走走！！！”冯元福对何苦来喊。

万家豪和冯元福一左一右架起何苦来。何苦来咬着牙，痛得浑身发颤，好不容易被推上冯元福的马背。

冯元福跟着翻身上马，从后面扶住何苦来。万家豪吹了一声口哨，小白踏着小碎步奔过来，大龙也敏捷窜回他脚边。

他将大龙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两匹马面对追击，不敢直接上平原大路，只得沿着旁边林间小路钻了进去，试图摆脱身后紧咬的追兵。

身后清军紧追不舍，马蹄声在林子外“轰隆”地响。

好在进了林子，路窄林密，追兵的马速也提不起来，并且难以清晰的明军深夜。

万家豪等人专挑犄角旮旯的小路走，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绕，小白在林子里左冲右突。

大龙被树枝打了一耳巴子狗脸，已经跳到地上，跟在一旁跑得飞快。冯元福带着何苦来紧跟在侧后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何苦来趴在马背上，因失血过多，还在低声嘟囔：“老郑……大林……还在河里……”

追兵的马蹄和叫喊声就在脑后此起彼伏，忽左忽右，他们显然不可能放任三人回去报信，都是深追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