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河道

息烽千户所与沙子哨之间，丘陵起伏，河网密布。

吴三桂的平西藩主力在通过伪报夺取西翼官道后，立刻选择快速北上抄后，其先锋在前开路，主力在后，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际。

随着关宁军主力持续北上，与南边追击的忠贞营拉近到了十余里距离，

原本在沙子哨以北的明军哨探警戒的夜不收也闻风而动，不断刺探北上的平西藩兵的位置，以汇报给南边持续尾追的忠贞营知道。

双方游骑斥候在旷野田野间不断游弋交锋，频繁缠斗，互相突杀。

却在平西藩主力渡过一道河流后，又来了许多断后的平西藩骑兵，得到支援后，负责断后的清军游骑突然强硬了起来。

他们像一张大网沿着河道撒开，将整条河流两岸都罩住了。清军平西藩骑兵沿河巡逻，马蹄踏着河岸的泥地来回奔驰。

游弋的明军夜不收几次试图抵近侦察，都被对方游骑优势兵力围杀阻遏、用弓箭和火铳逼了回来。

但清军越是这样不想明军游骑继续过河，就越说明河对岸有可刺探的情报。

负责沙子哨北面的赤武营夜不收几个百总快速沟通后，便决定集中可用兵力冲一次。

对岸那几座连绵的山丘，若能登上去，十余二十里的山川态势一览无余。

清军不让他们看，那就必须得看。

号令传开，闻令集结的一百多名夜不收翻身上马，分成数十个小伍，在官道两侧的缓坡上散开阵型。

没有战鼓，没有旗帜，只有马匹喷着响鼻的粗重呼吸和刀鞘碰撞的轻微金属声。

前方郑开远先是眺望一阵，随即脸上抽了抽，他回头扫了自己伍里五个兄弟一眼，低声道：“过河之后别恋战，能冲多快冲多快。上了坡看见有价值的情报，立马回头往南回报李侯爷的忠贞营！”

“那要是清狗追得紧呢？”何苦来在后面嘀咕。

“那你他娘就跑快些！”郑开远骂骂咧咧地回头道。

万家豪没说话，伏在马鞍上策马行进，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把戚家刀又紧了紧。

周遭友军马匹很多，眼见很多同类都在跑，他胯下小白也没那么紧张了，只是原地踏着小碎

步，耳朵不停地转。

大龙则趴在鞍上，黄褐色的细狗身子绷成一根弦，随时等着万家豪的命令。

“走！随我来！”

前方一声低喝，百余骑同时发动，逐步加速，势必要冲过河道。

马蹄声骤然炸开，隆隆滚过前方平地，如同闷鼓砸在地上。数百只马蹄翻起泥土和碎石，沿着河岸朝前涌去。

对面的清军游骑立刻发现了明军动静，清兵尖利的呼哨声此起彼伏，接着牛角号“呜呜”地响起来。

数百原本散开的平西藩骑兵和关宁亲兵从树林后、河滩边、丘陵脚下纷纷拨马而出，恍如怒海狂潮般朝明军涌来，试图在半路就截住他们。

紧接着，双方在河岸边撞上！霎那间刀来枪往，彼此攒射突杀，鲜血飞溅，人叫马嘶。

清军人多，频繁截杀围堵。

明军夜不收则更加灵活，数十个小伍各自为战，左突右绕，并不与对方纠缠。

郑开远带着万家豪一伍拼命朝西侧迂回，遇到清军骑兵拦路就拔马斜切，从对方侧后掠过。

何苦来落后半个马身，边跑边扯着嗓子骂：“追你老子做甚！你婆娘喊你回家吃……操！”

碎嘴间，一杆长矛贴着后脑扫过去，吓得他缩了缩脖子。

冯元福跟在大林后头，嘴唇紧咬，手压在喇叭铳的枪托上，还在找机会打放。

前头又冲来三骑清兵，郑开远猛地一拨马头朝左，大林默契地朝右，两队人从敌骑中间穿了过去。

万家豪只觉眼前一花，耳边箭矢破风，又有几支从小白的鬃毛旁划过。他伏得极低，大龙更是在鞍前缩成一团，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河水就在前方了。

河流不宽，约莫十来步，河水浑黄，最深处似乎只到马肚子。

郑开远带头策马冲下河岸，水花“哗”地炸开，万家惠胯下新小白的四蹄踏进河里，溅起大片泥水。

万家豪从没在冲锋中渡过河，人跟着马一起沉了一下，随即水花翻涌，小白奋力朝对岸蹚去。

其他几个伍也有人穿过清军封锁线，陆续冲进河里，河面上顿时水花四溅，像开了锅。

身后的清军察觉到有零散明骑闯入

河道，要到河对岸去，顿时传来又惊又怒的吼叫。

有人扯着嗓子喊，多半是什么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河之类的话。

随即平西藩的骑兵像蜂群一样从两翼围上来，裹挟着刀光不断追击。

明军夜不收有的在河中央被拦截围杀，顿时人仰马翻，河水瞬间泛起一片红。有的被迫掉头回岸，与清军在滩头短兵相接。

有机会能冲过去的，寥寥无几。

眼见两侧追兵越来越近，难以甩开，郑开远一咬牙，被迫无奈只得与大林殿后。

看到他的手势，大林和他二人一左一右，拔转马头面向追兵，手中蓄势待发的强弩已经端平。

郑开远大叫一声，稳稳扣下扳机，“砰”的一声脆响，寒芒一闪而至，最前面一个清骑应声落马，捂着胸口栽进河里。

大林用的是猎弓，便听崩弦声连响，数骑清兵马匹尽皆嘶鸣，那些追马嘶鸣着朝前跪倒摔落水中，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掉入河水。

“走走走！快走！！”郑开远回头吼。

前方冯元福听了声音急勒住马，回头举起喇叭铳。那东西口径粗大，装填的是霰弹。

他冲着扑上来的两个清骑一扣扳机，铳口喷出一大团硝烟火光，两个清兵人马几乎同时被射中，一个打着旋跌下马，一个胸口开了个血洞，惨叫着滚进泥水里。

“过去！快过去！”见周遭追兵越来越多，冯元福叫得嗓子都破了音。

万家豪催马冲上了对岸，马蹄踩实了泥地，小白脚下马蹄子打了个滑又稳住。

他回头看见何苦来也蹚了过来，浑身湿透，嘴里骂骂咧咧。冯元福最后一个冲上岸，喇叭铳还在冒烟。

但在后边断后策应的郑开远和大林没有跟上来，他们被越来越多涌来的清军骑兵缠在河中央，只得且战且退，只得朝下游斜去，以求将大量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

到了河对岸后，三人环顾四周见最终能冲到者河对岸的夜不收寥寥无几，三人废了这么多功夫，也不敢浪费同僚争取来的机会，都在脱离河道。

万家豪伏在鞍上策马，自己扭头观察，被却跟来的何苦来狠狠拍了一下马臀：“还看个卵子！快跑！清贼围过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