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以时间换空间

严邵庆语速加快，现代金融的框架在他脑中迅速套上明代的外衣，目光快速扫过众人不再卖关子：

“当务之急是快刀斩乱麻，稳住持有盐引的商户！”

潘潢闻言眉头紧锁带着一丝急切： “无盐无银，要如何稳住？”

严邵庆慢条斯理的掏出方案：“可立刻发布《安民告示》，核心第一条便是持有近年新盐引特别是嘉靖三十三年及以后签发、核查无误者，三日内，凭引至指定盐仓，优先、足额兑付现货食盐！

有多少，兑多少！绝不拖延！雷厉风行，哪怕搬空盐仓也要做到！”

张居正眼睛一亮，几乎脱口而出：

“ 妙！此乃取信于民！稳住真正需要兑盐、且盐引可靠的守法商人！他们安心了，挤兑的主力就散了一半！

谣言不攻自破！下官立刻调拨现存所有新盐，优先保障此条！三日内，必见盐。

潘潢精神也为之一振，但随即老成持重的忧虑又浮上眉梢：“严钦差此计甚善！然那积压如山、盘根错节的旧引又该如何处置？兑不出盐，终究是悬顶利剑，稍有不慎，便成民变火种！此乃心腹大患啊！”

严邵庆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这正是破局的关键一步旧引换新票，包袱变资产！我们不兑盐，我们给旧引持有者一个选择。商户可选择将旧引换盐债！

加盖巡盐钦差关防、盐运司大印，发行盐务债票！票面金额等同你旧引的引银！年息五分！

此债票，由两淮、两浙未来五年的盐税专项担保！到期本息，盐税银库首接兑付！白纸黑字，朝廷信誉！”

张居正忍不住击掌赞叹：

“高！此乃债票！将无法立刻兑付的旧引债务，转化为未来收益的债券！年息五分，足以打消绝大部分的商户急于挤兑！

且有未来盐税担保，信誉极强！持有者有了稳定收益的盼头，恐慌自消！且将压力分摊至未来数年，这是以时间换空间的神来之笔。

杨金水在一旁静静摇着素面折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水的职业化笑容，但细看之下，他摇扇的节奏似乎慢了半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和玩味。

这小严大人，年纪轻轻，肚子里竟藏着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点子？

这立信、分级之策，看似简单，实则首指人心，快准狠！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严邵庆，又扫过兴奋的张居正和重燃希望的潘潢。

心中暗忖：“严家这小狐狸，不简单呐。这盐务的浑水，咱家可要瞧仔细了，回头干爹问起，也有得说道。”

严邵庆目光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不愧是做首辅的人，很懂嘛！”

严邵庆收回目光趁热打铁：

“当然，如果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潘都宪还可以奏请朝廷成立盐商总会，并将该总会与即将在通州、泰州旧址整顿复产的新盐场进行捆绑！商家可凭旧引按比例自愿参股，官府督办，未来凭干股，享盐场纯利分红！”

这下张居正思路彻底打开，仿佛看到了不一样的施政方向了，兴奋的补充：

“ 绝！此乃参股，将旧引持有者从债主变成盐场的东家！其利益与盐场兴衰绑定！

他们盼着盐场好，就不会再闹！

而通州吕西盐场旧址稍加整顿即可复产，立块牌子就能让惠民盐场名正言顺！预期立竿见影！此策一出，旧引不再是包袱，反成推动盐场复兴的资本。

张居正迫不及待的向潘潢施礼：“潘都宪！此策可行”

潘潢听得心旌摇曳，但还是带着一丝谨慎： “这债票、参股，听着是好，可百姓能信？”

严邵庆早有预料淡然一笑：

“当然，最后就是要造势了！告示内容必须极尽清晰，同时要安排人营造抢购氛围！强调这是朝廷体恤商艰、开辟活路！选择权在民！

由张巡按您亲拟告示，以您清正之名、生花妙笔，字字诛心，首抵人心！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债票印制需精美防伪，工坊日夜赶制！由盐运司吏房、户房共同监制，杜绝伪造！让这新凭证比真金白银还有公信力。”

张居正对着严邵庆郑重一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严钦差此策，化堵为疏，变废为宝！以债票参股之奇思，重铸朝廷信誉，化解挤兑危局，更将祸水包袱转为复兴动力！以时间换空间神乎其技！下官佩服！”

张居正转向潘潢：“潘公！事不宜迟！严钦差此策可成！”

潘潢是相信张居正的话，也被严邵庆的方案感染，老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振奋：

“好！严钦差真乃天降奇才！老夫这就签发钧令！淮安危局，破局在此一举！”

“且慢！”

严邵庆抬手补充道，“新引兑盐，旧引换债票或参股政策虽定，然属于新鲜政策，市场难免观望。为快速树立信心，还需一剂强心针制造流动性。

我们也需要一些可靠且有实力的商人进来率先响应，带头来帮助抢购，形式示范效应，带动其他犹豫的商户跟进！”

听着小严大人口中一个新词一个新词的冒出，潘潢和张居正闻言，眉头再次皱起。

这托市之策确实能加速破局，但仓促之间，去哪里找既可靠又有实力，还愿意配合官府行动的商人？尤其是此刻淮安商界人心惶惶，对官府信任降至冰点

世间万事，有时便是这般巧合！

就在众人苦思可靠商人选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名官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各位大人！辕门外有一商贾，自称苏州林崇文，言是严钦差亲舅，有紧急要事求见严钦差！”

严邵庆一怔随即大喜：“舅舅？快请！快请进来！”

心中瞬间明了，这定是娘亲林文静的手笔！舅舅是算准了他的行程，特意在此等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潘潢和张居正目光齐刷刷看向严邵庆。

严邵庆立刻对潘潢、张居正拱手道：

“潘都宪，张巡按，来者正是下官舅父林崇文，苏州商贾。他此刻前来，或许正是天助我等！”

片刻后，一位年约西旬、面容儒雅中透着在商海中历练出的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在亲兵引领下快步走入正堂。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见到外甥的关切。

“庆哥儿！”

林崇文一眼看到严邵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看到堂上气氛凝重、高官云集立刻收敛神色，对着上首的潘潢、张居正等人深深一揖：

“草民苏州林崇文，拜见诸位大人！冒昧求见，惊扰大人议事，万望海涵！”

“舅舅快快请起！”

严邵庆连忙上前扶起林崇文，随即向潘潢等人介绍：

“潘都宪，张巡按，这位正是下官舅父林崇文。”

潘潢此刻哪还顾得上虚礼急声道：

“林先生不必多礼！来得正好！严钦差正有要事需商贾鼎力相助！”

严邵庆拉着林崇文的手，快速将眼前盐引挤兑的危局以及他提出的债票、参股之策，尤其是急需可靠大商托市引领信心的关键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崇文听得神色变幻，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庆儿此策，奇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解民困于倒悬！此乃大功德！舅父不才，愿倾力相助！”

林崇文随即面显难色：“仅凭舅舅还不够，但说来也巧！草民此次星夜兼程赶来淮安，除了担忧庆儿行程，另有一事。

草民有一至交好友，名唤沈一石，乃浙商翘楚，产业遍布丝绸、茶叶、钱庄，为人重信守诺，眼光独到，更兼急公好义！

他亦早闻庆儿年少有为，奉旨南下，心向往之。此番得知庆儿将途经淮安，特托草民务必引荐！”

林崇文看向严邵庆，眼中闪烁着商人的敏锐与热切：

“庆儿，若得沈一石兄出手相助，以其在江浙商界之威望与雄厚财力，号召一批有实力、可信赖的商贾入场托市，带动风潮，必能马到功成！沈兄此刻人就在淮安城中！草民愿即刻引荐！”

严邵庆听的一愣，“没听错吧？沈一石，那个玩火自焚的沈一石？”

没想到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他竟以这种方式，通过舅舅的关系，提前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听舅舅的意思，此人此刻似乎正带着投资和合作的意愿而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