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所谓天命

在水柔沁眼中，安妙彤来如清风难寻觅，去如青烟了无痕。

可实际上，安妙彤此行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实际上，连此前被安妙彤擒获的水梦笙，和她的实力差距也没那么大，水梦笙是被她出其不意突袭，才能一击制服。

（好不容易才甩脱了那个跟踪者，水西城却是不能久留。）

安妙彤看似闲庭信步，眼中却写满了警惕和对窥视者的忌惮。

远处，水西安氏在安邦彦之外的另一位青年俊杰安鼎臣饶有兴趣地看着安妙彤没入了一处民房，一只手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一个年轻人拎起来。

（看不懂，总感觉会发生很有意思的事情。）

不过他却是不敢上前多走一步，这个女人身上那把枪实在是威力惊人——之前短暂的交锋过程中，安鼎臣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而且安鼎臣有种预感，即便是近战，自己也不见得稳赢这个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很让我眼熟。）

……

对于云峥和水柔沁而言，说服水柔沁的姑姑水梦笙并没有多么困难。

水梦笙在这个世界当然也有个叫“柔沁”的十岁侄女，稍作比对，就能发现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与小侄女五官的巨大相似性。

叶啸天的存在与否，会影响仙王教的发展，进一步影响到水影遥与水梦笙兄妹后来地位的变化。因此，两个世界的水柔沁少年时的经历必然大有不同。

但水柔沁当然会回避这些，而是拿一些父亲和姑姑年少时相处的，不会轻易对外人道的琐事来印证。这些琐事，大多都是现实中的水梦笙抚养她时，在回忆兄长的叹息声中道出。

长兄如父，水家兄妹很早失去双亲，水梦笙正是被比自己大十岁的兄长辛苦抚育，才得以长大成人，对于哥哥的感情自不必说。

水柔沁对于姑姑其实也是感情极深。现实中，她作为杨氏叛党的余孽，若非效力官军的姑姑出手相救，那么很可能将被送进教坊司，遭遇成人后沦为官妓的悲惨命运。那种人生，她哪怕是想象一下都

会惊恐得颤抖。

但另一个世界的说法，并不能足够令水梦笙定心。至于幻境之说，更是提都休提，否则一般人只会认为一切都失去意义，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水东宋家大小姐宋依依那样强大坚韧的心理承受力。

所以，云峥和水柔沁必须来自未来。

那是一个杨应龙在天命之下覆灭，而众人都幸福地活下来的未来。

他们被召唤过来，正是因为天命要灭亡杨应龙。而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杨应龙的灭亡已经是注定事实。当完成任务之后，他们就会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

被解开束缚，以礼相待的水梦笙听完水柔沁的一席话，小嘴惊得久张难阖，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一切。

原来云峥是未来来客，而且是未来的少年名将，这才能解释云峥为何如此用兵如神，轻易地斩杀凶名赫赫的匈那马王，在思州八府之战中屡次让唐门、仙王教和马帮顿兵挫锐。

“姑姑，未来的爹爹和你自己，也在殷切期待着我们得胜归来。”水柔沁将对方拥入怀中，用这样一句话彻底撕开了水梦笙的心防。

“未来……恐怕也不见得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变的。”水梦笙喃喃道：“如果我帮助你们的话，我可能会死，等你们回去的时候，那个未来的我也会凭空消失。”

“可是，既然天命如此，杨应龙的覆灭就是注定的了。除了遵循天命而行，我没有其他选择。”

念及此处，在水梦笙心中，对杨应龙的忠诚已经变得全无意义。

在有天命的世界观中，人类自出生以来，内心中就酝酿滋长着对于上苍天命的敬畏。

通过水梦笙的居中联系，云峥、水柔沁很容易地，就与本来要潜入水西英雄大会，设计针对云峥的现杨门马帮实际掌权者水影遥秘密会面。

父女连心，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感应，加上水梦笙在一边旁敲侧击，水柔沁很容易就让水影遥这个如今还比她小几岁的白皙汉子相信了，自己便是他来自三十余年后的亲生女儿。

云峥在一边看着父女相认，深情相拥的感人一幕。嗯，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这么说，在未来，舍妹和在下都在云大人麾下效力？”

“确切地说，是云大人的未婚妻叶姑娘。”水柔沁道：“叶姑娘与云大人一般智勇双全，百战立功，才二十三岁便被朝廷封为赤水安抚使，三品昭武将军。”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云峥心念微动，但不可能反驳。

军营中，大家都知道自己与叶曦之间看破不说破的默契，不会不知趣地硬要挑明这事。但是自从叶曦打垮陈羽冲，收伏赤水领以来，水柔沁和金开甲这两位土目就认定了云峥是叶曦的如意郎君，还经常说出来。

虽然也没多大差别罢——云峥心头暗道。之所以他与叶曦没有明面确定关系，是因为双方心中现在都有着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疑虑。

除此之外，二人六年来历经风雨，生死同行，互相的感情和默契，早非寻常情侣可比。

水影遥惊呼道：“叶姑娘，难道就是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药王谷谷主？”

一旁的水梦笙则是不明所以，她这段时间躲在水西，能够知道药王谷时隔十年终于找到传承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可能听过叶曦的名字。

“正是。”水柔沁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笑容，自家小姐的得意之举，让她也会跟着得意。

“如此看来，我们水家的未来，早已被天命写好，无可更改了。”水影遥叹息一声：“哪怕如梦笙说的，未来也可能出现些微变化，譬如这个过程中我也可能会死，而在未来消失掉，遥某人仍不得不为沁儿着想。”

水影遥是个重感情的人，因此在现实中才会效忠杨应龙到最后。这个世界，他如今执掌马帮，自然更加感激杨应龙的知遇之恩。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看似虚无缥缈的天命。

云峥心中暗叹。

天命是如此沉重，当己方拉出天命，对杨应龙本来忠心耿耿的水家兄妹，便会顷刻倒戈。

而自己却想要逆命而行，粉碎后金入关的天命。

这条路又该有多少荆棘险阻？

但他义无反顾，百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