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台小事

像个野人样的长皮，终于被从土主庙里放了出来，守在广场上的两个土司府下人忙跑过去，拉着长皮就往土司府门前跑，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一直守在学堂里的禹鼎新和好几天没有露过面的史道长也在内。

不等众人开口问，长皮在十几丈开外就赌咒发誓一样大吼起来：冲跑了，全部都冲跑了！我跟狗头子、狗腿子都讲过九遍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四眼狗太君问了我三遍，看门狗特派员问了我三遍，有三个狗腿子每人问了我一遍。夫人土司、姬姜、草乌箭、美国飞鸡蛋，还有其他十五个人，三十匹骡子，他们要过江，我不过，我要回来找阿茹娜。我记得的，那天晚上，会出又大又圆的月亮，我要跟阿茹娜去打野，她会等我的，找我的。月亮出来了还找不着我，她会气死的，会急死的。他们要过阿怒日美，我要回来。我跑到山头子上，就看见夫人土司、姬姜、草乌箭、美国飞鸡蛋，还有其他十五个人，三十匹骡子，一个一个地，被江水冲跑了，全部冲跑了。我眼力很好的，看得清清楚楚的。我先前说给他们，阿怒日美是过不去的，从来没有人游过去过，他们硬要过。看见他们冲跑了，我就跑下去找，沿江边跑了很长的路，一个人都找不着，只看见草乌箭的影子跑进了对岸的林子里。我就回来找阿茹娜。那天我见夫人土司和姬姜，被人用大椅子抬着朝赖石山村去了，就跟阿茹娜还有九龙蛊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草乌箭鬼得很，跑过来想跟九龙蛊咬架。我就说不要跟了去别处玩，阿茹娜不干，等他们过了桥走得老远了，我们才又跟着。跟着跟着，就听见达达达达地打起枪来，轰轰轰轰地炸起炮来。跟着跟着，阿茹娜就跟不见了。我以为她害怕这边打枪炸炮，先跑到前面去了，就赶忙去追。我跑得很快的，只是没有九龙蛊快一小点点，追到太阳到脑壳顶上的时候，就看见夫人土司跟姬姜他们在前面。我怕草乌箭发现又来跟九龙蛊咬架，就悄悄跟着。他们要过江，我就在山头子上喊不能过，他们不听，就过江，全部冲跑了，倒是没有见着阿茹娜。我就跑回来找她，跑着跑着就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不晓得跑到啥子地方去了。阿茹娜也找不着，肚子又饿，就吃树叶子，我晓得的，好多树叶子能吃。九龙蛊厉害得很，比草乌箭还厉害，咬野兔子来给我吃，一共咬来了九匹。昨天晚上，记性才又越来越好了，原来我跑到先前找着美国飞鸡蛋的地方去了。今天早上回来，半路上就遇着狗头子、狗腿子和狗绳子了。他们都问了我九遍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大概是长皮有生以来，一口气讲过的最长一段话，听他一个人讲话的竟然有上百号人，而且没有一个人打断他，更没有人反驳他。长皮讲完，见大家都瞪着他不讲话，就准备去找阿茹娜。突然发现好像身边少了啥子东西，听见土主庙传来狗叫声，这才想了起来，马上回身跑向土主庙。史道长忙叫几个下人跟着长皮去，几个下人看了“那个史若水的道长”一眼，没有动，都看着一动不动的禹三少爷。史道长只好自己一个人跟着长皮跑了过去。

长皮正在土主庙门前跟看门的两个狗腿子大吵大闹，史道长赶到的时候，狗养的二狗太君也走了出来。长皮大叫道：四眼狗太君，我来找九龙蛊，他们两个不让我进去。我都全部讲给你们听了，快点把九龙蛊还回来，我还要领着它去找阿茹娜。

狗养的二狗太君看都没看长皮一眼，直接对史道长讲话：史道长，明天一早，我们的大部分人就要回去了，但我要带一部分人留下来。我想知道你说的那台小小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够正式开始？还有，那九只鼎，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先带回禹鼎镇去。

史道长说：你先把九龙蛊还给长皮吧，他在这里大喊大叫的，虽然是个大憨包，我也不好讲话。这个，人多嘴杂。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那条叛徒狗，本来是要枪毙它的。既然史道长开了口，我就给你个面子。

史道长说：我替长皮谢谢你，他是个不识饭香屁臭的大憨包，这你是晓得的。至于那台小小的事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那九只鼎，暂时不能带走，因为这台小小的事情，离不开它们。这里人多嘴杂，如果犬养太君哪天有空，请到上善观我们细细商量，还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狗养的二狗太君眉开眼笑地说：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办，等明天我们的人马撤离后，我马上到上善观来找你。

长皮领着九龙蛊迫不及待地去找阿茹娜。禹鼎新像日本鬼进山那天一样，被几个下人抬回了学堂（不过没有被捆着），然后又被送进了上善观。据说史道长费了很大的劲，才让禹鼎新哭了出来。又在上善观住了两天，头发更加花白的禹校长，才拖着一条似乎跛得更厉害的腿，

回到了龙鼎学堂。

那天晚上，长皮叫着阿茹娜的名字到处跑，天石谷的老狗大狗小狗包括狗头子带来的大狼狗又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禹氏坟山上睡着一个人，旁边守着一条狗。走上去一看，原来是长皮和九龙蛊。长皮躺在阿茹娜的坟前，睡得很香，阳光照着他乌迹斑斑的脸，黑得像那个美国飞鸡蛋刚被找回来时一样。

长皮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九曲十八弯路上走着一大队人马，不是下来的，而是上去的。他仔细地数了两遍，一共是五十五个人，二十匹骡子，十二匹狗。数清楚后，长皮就马上跑到土司府去准备报告廖总管。出来的是老土司媳妇（就是三少爷的亲妈），她告诉长皮说，廖总管到山外办事去了，禹二少爷、高山峻姑爷、欧麦嘎师傅、大东巴、阿牧扒、二佬盘、三癞毛、阿茹娜，还有土司府的好几个下人，他们都到山外去了，要好长时间才能回来。老土司媳妇又说，三少爷病了，在上善观治病，要长皮先进土司府洗洗脸换身衣服吃顿饭，然后到上善观去帮着照看三少爷。长皮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领着九龙蛊进了土司府。

第二天一大早，土主庙广场突然传来钟声和枪声。不晓得是哪个在黑石寨那棵建文树下喊了一声“夫人土司回来了”，刹时间，整个寨子就沸腾起来，人们大呼小叫着“夫人土司回来了”赶紧往土主庙广场跑。紧接着，闻风而动的白石寨、青石寨人，也大呼小叫着跑向土主庙广场，不到两顿饭功夫，广场上就聚集起了上千号人。

不见夫人土司。狗头子和狗腿子端着枪牵着狼狗虎视眈眈地守在广场四周，高台上站着两个人：狗养的二狗太君和“那个史若水的道长”。

人们陆陆续续不断赶来，满腔热血都冻结在高台子上站着的那两个人身上。大家沉甸甸地站在那里，连叹息的兴趣都没有了。

史道长首先讲话：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几台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现在，请犬养太君给大家训话，大家欢迎。说完，就鼓动着两个空巴掌很响地拍了起来。大家都不晓得“训话”是啥子意思，“欢迎”的意思是晓得的，但不晓得为啥子要拍两个巴掌。刚吃过早饭还没有下田，手掌上又没有多少灰土，不用拍；屁股上倒可能有些，于是几个人就拍起自己的屁股来，劈哩啪啦扬起一片灰尘。

狗养的二狗太君皱着眉头擦鼻子，等灰尘差不多消散了，这才说：这几天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我在这里表示歉意，请各位多多包涵。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了，大家尽可以安下心来做正事。该干活就干活，想去话场子就去话场子。只要大家不没事找事乱开玩笑，我保证不会有一个人再出事。今天，我要宣布的第一件事情，是一件大多数人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是一件对各位都大有好处的大大的事情，那就是——天石谷的所有土地，都要种上大烟。

刹时间，人群像销烟坑里的石灰水一样沸腾起来，有几个人拍着屁股大声叫好，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一个绰号叫作“奸叫驴”的、曾经抵死不愿学种其它庄稼的户主，用叫驴一般的尖声大嗓喊道：太君，我们愿意种大烟，我们都种了几十年了，天石谷的大烟是最好的。只是有一台事情，想问一下太君，大烟种出来以后，我们卖给哪里？

奸叫驴前面的几个人使劲往旁边挤，不仅因为那叫驴一般令人烦躁的声嗓，还因为随之而来的四溅横飞的令人恶心的唾沫。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大烟由我们按土司府原来定的价格统一收购，大家不用担心。

烟锅巴问：犬养太君，我记得你还欠着土司府三百个大洋说，不晓得还清楚了没有？

狗养的二狗太君脸上有些泛红，一只手伸向鼻子，另一只手伸向刀把。史道长上前两步，冲烟锅巴吼道：犬养太君现在就是天石谷的土司，不，是比江西九山十八寨所有土司加起来还大的大土司，啥子事情都由他说了算，哪有你在这里乱放屁的份。当心把你牙齿一颗一颗先拔光，再叫你跟那几匹大狼狗去咬架。

烟锅巴看了看场子周围的那几匹大狼狗，满嘴泛酸似地吐了一泡口水，缩了回去。又有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大声说：大家都晓得的，我们赖石山村人从来不种大烟。

狗养的二狗太君问：请问你是哪一位？

中年汉子瞪着狗养的二狗太君说：我叫高龙，高山峻他爹。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呃，原来是夫人土司的亲家，失敬失敬。我现在就答应你，所有赖石山村人都可以不种大烟；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帮我们做一件小小的事情。

高龙硬绑绑地问：你先讲是啥子事情？害人的事情我们打死也不做。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这件小事情，就是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情，现在请史道长跟你们详细说。

史道长说：这个事情，跟刚才犬养太君说的大大的事情相比，只是一台小小的事情。是这样，我需要请赖石山村人帮忙捉几条蛇。你们长年靠山吃山，撵山打猎很在行，捉几条蛇应该不是啥子难事。还有，这个蛇也不是白捉的，会出钱跟大家买，钱由上善观出。

高龙问：你要蛇干啥子？不会是帮着害人的吧？

史道长干笑道：我会害啥子人？有这多太君在这里，用得着我害啥子人？我捉蛇来，是这个配药用的，配药治病的。

高龙打量了一眼场子边端枪牵狗的狗头子狗腿子，接着问：那你说要啥子蛇？九鼎山蛇的种类多得很，比你们二十二个太君、十一个长官、九匹狼狗加起来还要多。

史道长说：你记好了，我需要的蛇一共是九种，每种要九条，要活辣新鲜的，伤的死的不要。这九种蛇是：金环蛇、银环蛇、青竹标、眼镜蛇、响尾蛇、五步蛇、墨蛇、飞蛇，还有最重要的一种：血蛇。

高龙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要那个血蛇干啥子？你、你咋个晓得九鼎山有血、血蛇？

史道长得意洋洋地说：我当然晓得，去年，姬姜就射死了一条，可惜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那条被他们埋了的蛇不见了。真是暴殄天物，不知所谓。

高龙吼道：你瞎说乱讲，血蛇咋个可能射得死？咋个可能逮得着？赖石山村人撵了几十年的山，从来没有哪个射死过血蛇，更不可能逮得着血蛇；亲眼见过血蛇的，几十年来只有两个人。但不久之后，那两个人就不明不白地突然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中了传说中的九龙蛊。

史道长俯身跟狗养的二狗太君低声讲了几句话，又对高龙说：你说的我都晓得，血蛇其实也是能捉到的，只是你们不晓得方法。这种方法虽然很复杂，但只要上心，还是可以办得到的。这样，前面八种蛇，由你们赖石山村人负责捉，捉血蛇的事就交给我。记着，每种要九条，都要活辣新鲜的。还有，散场子后你到上善观来一下，我给你一些防蛇毒的药，这些可都是相当厉害的毒蛇，一不小心就要了人命。

高龙问：那我们逮着蛇后，你不会再叫我们又种啥子二狗屁的大烟吧？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我以大日本皇军的名义向你们保证，请尽管放心。

高龙哼了一声，退了回去。史道长接着说：我还需要九个人帮忙捉蛇，点到名字的人站到前面来。

点了九个人的名字，包括以烟锅巴为首的三个二流子，以二东巴为首的三个大东巴徒弟，以长皮为首的四个土司府下人。

二东巴烟锅巴问：史若水的那个道长，你点的这伙人尽是七歪八倒的不像个人样，莫不是要叫我们跟着你学画符捉鬼卖？那你得先讲个价钱，这个鬼多少钱一匹？大鬼小鬼活鬼死鬼男鬼女鬼是不是一个价？

史若水的那个道长不理睬二东巴，问：你们几个，是不是属龙，或者属蛇？

除了长皮和烟锅巴，其他七个都先后点了头。烟锅巴拍着脑壳说：我记得好像是属野猫的吧？或者就是属骡子。

史道长吼道：烟锅巴，我警告你，我们这是在办正事情，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乱开玩笑。

见狗养的二狗太君又开始一只手摸鼻子一只手摸刀把，烟锅巴忙说：我想起来了，我属龙，属龙。就是野猫拖牛、骡子下崽那一年生的。

史道长接着说：长皮的属相我晓得，是属蛇的。烟锅巴你捉蛇的本事我也是晓得的，你是天石谷的捉蛇土司，第一个捉到血蛇的，可能就是你。我还晓得，你们九个人中，五个属龙，四个属蛇。这样，你们九个散场子后也到上善观来，我详细教给你们捉血蛇的法子。记着，不要再开玩笑，这个血蛇，是天下第一的毒蛇土司，不好好学的人百分之百会送命。

史道长刚说完，奸叫驴就又迫不及待地问：请问一下犬养太君，我们是很愿意种大烟的，只是那个大烟种籽，去年都叫土司府收去了，我们没有种籽种不成。

狗养的二狗太君笑眯眯地说：土司府的大烟籽都在我们这里放着，大家抓紧整田，可以下种的时候，就到土主庙来领种籽，我们免费发给你们。

奸叫驴点头哈腰地向狗养的二狗太君鞠躬，被后面的人在屁股踹了一脚，跌了个狗吃屎。众人开心大笑，连狗养的二狗太君也跟着笑了起来。

散场子后，狗养的二狗太君派看门狗特派员带着三个狗腿子，护送史道长去上善观，高龙和那九个被点名的人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