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鲸落,万物生
书名:天幕洛神赋,曹家父子社死 作者:一只眼看世界
第254章 一鲸落,万物生
穿过环形展缸,前头是一处挑高的鲸类科普厅。
厅里灯光压得很低。
甄宓刚迈进门,脚就钉住了。
头顶上,一头灰蓝色的巨鲸被十几根钢索吊在半空,从这面墙一直伸到那面墙。
它的影子盖住了大半个厅。
底下仰头拍照的游客,一个个小得可怜。
稍低处还吊着一头黑褐色的大家伙,个头小了一圈,一颗方脑袋却占了身长的三分之一。
四周音响里,低沉的鲸鸣一阵阵漫出来,拖得很长。
甄宓仰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吞舟之鱼,不游枝流。溟海有鱼,其广数千里。”
“我一直当那是先贤的寓言。”
林渊抬手指了指:
“上面这头是蓝鲸,一比一的模型。三十米长,活着的时候一百多吨,是地球上出现过的最大的动物,恐龙都比不过它。”
“旁边方脑袋那个叫抹香鲸,能潜到两千米深的海底,专抓大王乌贼吃。”
甄宓在心里算了算。
一百多吨,抵得上上百头耕牛。
“人站在它底下,还没它一片鳍大。”
“可在两三百年前的捕鲸人眼里,”林渊笑了笑,“这些大家伙算不上猛兽。”
“它们是一座座漂在海上的金山。”
甄宓的目光落到墙边一排展柜上。
柜里摆着一块灰白色、蜡一样的硬块,标签写着:龙涎香。
旁边是一盏老式黄铜油灯,牌子上印着“鲸油灯”。
“龙涎香?”
甄宓念出声,“这名字倒是贵气。”
“何止贵气。”
林渊乐了。
“从宋朝起,这就是顶级御香,一两龙涎抵一两黄金。点上一丸,屋里的香味好几天都不散。”
“明朝嘉靖皇帝修道,为了它派人满天下地搜,硬是搜到全国断货。”
甄宓好奇地凑近玻璃:“它究竟是何物?”
林渊清了清嗓子:
“抹香鲸吃大王乌贼,乌贼那张硬嘴消化不掉,卡在鲸鱼肠子里,越裹越大,结成一团硬块。”
“最后被它从后头排出来,在海上漂个好些年,就成了这个。”
“说白了,就是鲸鱼便秘拉出来的结石。”
“高端的香料,往往来自最朴素的出口。”
甄宓:……
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
大清,养心殿。
弘历正低头把玩一串进贡的龙涎香珠,听到这里,手指一僵。
他面无表情地解下香串,丢给一旁的和珅。
和珅双手接住,捧也不是,扔也不是。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这玩意儿退回内务府,还能折多少银子?
大明,嘉靖年间。
朱厚熜盯着醮坛香炉里那几丸花大价钱求来的“仙香”,嘴角抽了抽,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各朝凡是点着龙涎香的地方,一时全乱了套。
深宫里,宫人连炉带灰把香炉端了出去,殿门窗扇全打开,拿扇子拼命往外扇。
书房中,方才还赞此香“清远幽长”的文士,默默把凑在炉边的鼻子收了回来。
某处富商抱着紫檀匣,里头锁着一小块龙涎,是他拿半座宅子换来的。
他盯着匣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锁扣上了。
半座宅子呢,便也认了。
……
林渊憋着笑,指了指展厅尽头:
“那边大屏在放鲸的片子,过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在屏前站定。
屏上是一片湛蓝的大海。
阳光从海面斜斜穿下来,碎成一道道光柱。
一头蓝鲸从画面深处慢慢游近,尾鳍一摆,身侧的鱼群哗地散开,又在它身后合拢。
它浮上海面,喷出一道高高的水柱,又沉下去,悠悠地往远处游。
甄宓看了很久。
画面一转,海水暗了下来。
还是那头巨鲸,却不再摆尾了。
它的遗体从海面缓缓往下沉,沉过几百米、几千米,最后无声无息地落在海底。
先是成群的盲鳗和睡鲨围上来撕咬,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小虾、蠕虫,最后连骨头缝里都长出了细菌和贝类。
一具尸骨,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海底,撑起了一座热热闹闹的小城。
旁白不紧不慢地讲:一座鲸落,能养活上万只深海生物,最长能延续上百年。
画面定格,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一鲸落,万物生。
那行字停了很久。
厅里只剩鲸鸣在来回绕。
甄宓轻声道:
“《庄子》说,‘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我原以为说的只是人世。”
“它活着载着鱼群游,死了,把自己整个留给了海底。”
林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一句,比旁白讲得还好。”
甄宓抿唇,没接话,耳尖却红了一点。
林渊顺着话头往下说:
“鲸不光块头大,脑子也好使。”
“抹香鲸打招呼,靠的是一串‘哒哒哒’的响声。不同家族节奏不一样,跟咱们说话带口音一个道理。”
“座头鲸更厉害,会唱歌。一首歌能在海里传出上百里,每年还换新调子,整片海域的鲸跟着一块儿学。”
甄宓若有所思:
“同族有乡音,岁岁有新曲。”
“如此说来,它们也有自己的诗。”
林渊想了想,又讲了两件事:
“有头虎鲸妈妈生了个崽,刚生下来就死了。”
“它不肯放,用脑袋顶着孩子的尸身在海里游。整整十七天,游了一千六百多公里。”
“还有一回,一群虎鲸围猎一只海豹。半路杀出来一头座头鲸,把海豹托上胸鳍,翻着身子护着它,硬是把它送出了包围圈。”
“那海豹跟它非亲非故,连同类都不是。”
甄宓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念了一句: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原来不止人懂。”
她说完,目光落在那片深蓝上,半天没挪开。
林渊听出她想家了,没有接话。
甄宓回过神,又问:
“鲸既然这般有灵性!”
林渊点头:
“现在全世界基本都在禁捕鲸。”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撇。
“偏偏有个地方,嘴上答应,手上照捕。”
“哪里?”
“倭国。”
林渊掰着手指头数:
“几十年来,它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号,年年派船去捕鲸,一捕就是几百头。”
“所谓研究完了,鲸肉照样上市场、进食堂。”
“国际法院判了,说这不算科研,让它停手。它换个计划名目,接着捕。”
“到后面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直接退出国际捕鲸委员会,继续我行我素。”
“他们那儿还有个叫太地町的小镇,每年把海豚死死赶进海湾里集体屠杀,一到那个季节,整片海湾的水都是猩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