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妈妈

我喜欢妈妈，不是作文里那种写在纸上的、规规矩矩的喜欢，是藏在二十多年日子里，顺着烟火气一点点漫出来的喜欢。这种喜欢不是惊天动地的，是每天早上餐桌上温着的豆浆，是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玄关亮着的那盏小灯，是我摔了跟头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伸到我面前的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我长到三十五岁，走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人，到现在才慢慢明白，我这辈子得到的第一份、也是最沉的一份爱，全是妈妈给我的。

我小时候身体特别弱，三岁那年冬天得了急性肺炎，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呼吸都费劲。那时候家里住在老厂的平房里，深更半夜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去镇上的卫生院的路全被雪盖住了，爸爸出差在外地，妈妈一个人用棉大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背着我往卫生院跑。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小时，我趴在她的后背上，能清晰地听见她粗重的喘气声，能感觉到她后背上的棉衣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我脸上暖乎乎的。等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妈妈的睫毛上全结了冰碴子，手冻得硬邦邦的，却还紧紧把我护在怀里，怕我吹着一点冷风。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我就要出大事，妈妈站在诊室门口，抱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掉，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也是个从小被外公外婆疼大的小姑娘，却为了我，在齐脚踝的大雪里，硬生生踩出了一条救命的路。

我上小学的时候特别调皮，天天在外面疯跑，放学了不回家，跟着小伙伴们去后山爬树掏鸟窝，去河沟里摸小鱼。有一次我爬老槐树掏鸟窝，脚一滑直接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校服袖子全被血浸透了。我吓得不敢回家，蹲在河边的草堆里哭，直到妈妈顺着脚印找到我。我以为她肯定要狠狠骂我一顿，结果她看见我摔得血淋淋的胳膊，脸都白了，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赶紧把我抱起来往家走，用温盐水一点点给我清理伤口，给我涂红药水，吹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守着我睡了一整夜，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用手轻轻摸着我胳膊上的伤口，眼睛红得像刚哭过。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在工厂里提前下了班，站在校门口等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没等到我，沿着我放学的路一路问一路找，找得魂都快飞了。

妈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下班之后还要赶回家给我做饭、洗衣服，从来没喊过一句累。她的手常年在纺织机的棉纱里磨着，指节上长着厚厚的薄茧，冬天的时候会裂好多小小的口子，贴上胶布第二天接着去上班。

但就是这双布满薄茧的手，能给我织出全世界最暖和的毛衣，能把普通的白菜萝卜做成天底下最好吃的味道，能在我写作业写到深夜的时候，悄悄把一杯温好的热牛奶放在我桌边。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很少能吃到肉，每次家里炖了肉，妈妈永远把最大的那块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啃边上的骨头。我那时候傻，以为妈妈真的最爱啃骨头，直到后来我长到十几岁，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在厨房啃我之前吃剩的骨头，我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开始叛逆，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什么都懂，觉得妈妈特别唠叨，什么都要管。有一次我偷偷攒钱买了游戏机，躲在房间里玩到半夜，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住请家长。妈妈赶到学校的时候，没有当着老师的面骂我，只是一个劲地给老师道歉。回家之后她也没打我，只是把我叫到跟前，红着眼睛和我说，妈妈没本事，不能给你最好的条件，但是妈妈想让你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像我这么辛苦。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妈妈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之后，还要在台灯下给我织毛衣到深夜，想起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已经伸不直，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久，第二天主动把游戏机交给了老师，从那之后再也没让她为我的学习操过心。我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妈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红色的封皮上，她做了一桌子我最爱吃的菜，那天她喝了半杯啤酒，笑得特别开心，说我儿子终于有出息了。

我去外地上大学的那天，妈妈送我去火车站，她给我塞了满满一大箱子东西，里面有我爱吃的腌萝卜干，有厚毛衣，还有一叠叠用手帕包好的零钱。火车要开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隔着窗户朝我挥手，我看见她的头发里居然已经有了白丝，背好像也比之前弯了一点。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我坐在座位上，眼泪哗哗往下掉。我之前总想着要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直到真的坐上离开家的火车，才明白我身后那个家，是我这辈子最暖的港湾。上大学的四年里，妈妈每周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从来不说家里的辛苦，永远只和我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直到后来我放假回家，才听邻居阿姨说，我上大学的那四年，妈妈为了给我凑生活费，每天下班之后还去帮别人缝衣服，缝到凌晨一两点，眼睛都熬出了飞蚊症。

我毕业之后留在外地工作，最开始那几年特别难，租着十几平米的老房子，每

天加班到深夜，好几次撑不下去想辞职回家。每次给妈妈打电话，我刚露出一点疲惫的语气，她立刻就能听出来，第二天就会买上火车票，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给我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把我的脏衣服全部洗干净叠好。她从来不说让我放弃工作回家，只是陪着我待几天，把我的小日子打理得暖乎乎的，然后悄悄塞给我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和我说“儿子别怕，在外面好好闯，累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饭”。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看见妈妈站在路灯底下等我，她手里还攥着一个用保温桶装好的热饺子，说她算着我今天要加班，在家包好了饺子坐最晚一班的大巴过来，就想让我吃上一口热的。那天晚上我和妈妈走在深夜的马路上，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咬着热饺子，眼泪混着饺子的热气咽下去，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前几年我把妈妈接到我工作的城市来住，想让她好好享享清福，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辛苦。可她闲不住，每天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小区的空地里开了一小块小菜园，种上我最爱吃的小青菜。去年冬天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关节疼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她躺在病床上，还在和我说，等好了之后要给我包荠菜饺子。我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她布满薄茧的手，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在雪地里往卫生院跑的那天，想起她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的那天，想起她在路灯底下给我送热饺子的那天，这么多年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我突然就红了眼眶。我曾经以为我长大之后，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好东西，才算报答她的恩情。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只是想我好好的，能每天吃上一口热饭，平平安安的，她就知足了。

现在我每天下班之后，都会陪着妈妈在小区里散散步，听她讲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的故事，听她讲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糗事。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闪着软软的光，我走在她身边，像小时候她牵着我过马路那样，牢牢牵着她的手。我喜欢妈妈，这份喜欢不是挂在嘴边的情话，是我这辈子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她把一辈子最好的年华全部给了我，用自己的身躯为我遮风挡雨，把我从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婴儿，养到现在能稳稳站在地上的大人。这份沉甸甸的爱，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我只想往后的日子里，能像她当年陪着小时候的我那样，安安稳稳陪着她，把她给我的所有温暖，一点点全部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