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出生就是小金龙

我一出生就是小金龙。蛋壳裂开的那天，东海的浪刚好把岸边的珊瑚礁磨出一圈新的纹路，老龙王把裹着金鳞的我从蛋壳里捞出来的时候，整个水晶宫的夜明珠都亮了三个度，虾兵蟹将们举着珊瑚枝蹦跶，连龟丞相捋了三百年的长胡须，都乐得抖落下来三根白胡子。按照龙宫的规矩，我是东海龙王的小太子，往后要学呼风唤雨，要管万顷浪涛，要在东海最深的水晶宫里，安安稳稳当我的小金龙。

最开始我以为这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差事。刚出生的那几百年，我每天在水晶宫里到处瞎晃，趴在老龙王的龙椅边上看他批雨布，看他在云图上圈出第二天要下雨的地界；饿了就啃刚从南海送过来的珍珠蚌，里面的珍珠甜丝丝的，咬开全是鲜润的汁水；闲了就拽着海龟们的壳玩赛跑，让小虾米们排成队在我的金鳞上面滑滑梯；傍晚的时候浮到海面上，追着天边的晚霞跑，把龙尾拍得浪花飞溅，岸边的渔民看见海面闪金光，都跪在船上拜，说东海的小金龙又出来逛海了。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肯定就这么舒舒服服过去，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金龙，守着我的东海，哪儿也不用去。

直到我五百岁那年，第一次跟着老龙王去人间行云布雨。我站在云头上往下看，看见人间的村子连着好几个月没下雨，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田里的禾苗全枯成了黄干草，村里的人排着队跪在龙王庙前，举着供品求雨，小孩子的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还攥着空的水瓢不肯放。老龙王叹了口气，挥挥手就降下三天三夜的甘霖，雨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田里的禾苗重新直起了腰，村里的人站在雨里欢呼，小孩子举着碗接雨水往嘴里倒。那天我趴在云边往下看，突然觉得我身上这一身金鳞，不是用来在水晶宫里显摆的，我是小金龙，我得为这万顷浪涛边上的千千万万人间生灵，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肯天天在水晶宫里瞎晃了。我拽着龟丞相教我看云图，把人间每一个村子的位置、每一片田地的墒情，全刻进我的龙脑子里；我跟着老龙王学控雨的法术，把每一滴雨落在哪里，都算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让暴雨冲毁老百姓的庄稼；我潜到东海的最深处，跟着老海龟学看洋

流，哪里的洋流会带着鱼群游过，哪里的暗礁会刮破渔民的船，我全部记在我的小本子上，然后浮到海面上去，给出海的渔船指最安全的航路。最开始虾兵蟹将们还笑我，说小太子放着舒服的水晶宫不待，天天往人间跑，图什么呀。我晃了晃我的龙尾巴，和他们说，我一出生就是小金龙，我身上的本事，本来就是用来护着这片海边上的人的。

有一年东海边上连着大旱，整整一百天没下过一滴雨，河里的水全干了，井里的底都露了出来，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快过不下去了。我算准了云路，带着东海的水汽往人间飞，没想到半路撞上了管雨的恶神，他收了人间恶财主的贿赂，故意把雨云扣住，要老百姓给他上供金银财宝才肯下雨。我和他在云里打了整整三天三夜，金鳞被他的鞭子抽掉了好几片，龙尾被他的法术烧得冒黑烟，最后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把东海的万顷水汽全部撞成雨云，倾盆大雨哗啦啦落下去的那一刻，我脱力从云头上掉下来，摔在了海边的沙滩上。村里的老百姓看见沙滩上躺着一条遍体鳞伤的小金龙，全都哭着跑过来，用手捧着海水往我身上浇，用家里仅剩的草药给我敷伤口，小孩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蜜糖塞到我嘴边。我躺在暖乎乎的沙滩上，被他们围着，身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抽，可心里甜得快要化开来。

后来我在人间的海边养伤，认识了好多好朋友。天天出海打鱼的老船老大，每次出海回来都会给我带最新鲜的烤鱼，他坐在沙滩上和我讲，他年轻的时候遇过风暴，是一条小金龙给他指了回岸的路，他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恩情。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每天放学之后都会跑到海边来，给我带她娘蒸的白馒头，她坐在我旁边，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给我唱刚学会的童谣。村里的老爷爷，会把他攒了一辈子的航海故事讲给我听，把他画了一辈子的海图送给我，说小金龙你以后在海上跑，拿着这张图，就再也不会迷路。我之前在水晶宫里待了五百年，从来没感受过这么热乎的温度，这些普通人的善意，像暖融融的阳光，裹着我身上的金鳞，比水晶宫里所有的夜明珠加起来都要亮。

我伤好之后回到东海，做了一件所有龙都没做过的事情。我在东海的浪

涛里修了一万盏引航灯，沿着海岸线一直排到海天尽头，夜里渔船出海的时候，引航灯会发出淡淡的金光，帮他们避开暗礁，找到回家的路；我在海底种了大片的珊瑚林，让所有的鱼群都有地方栖息，海里的水产一年比一年多，渔民们出海每次都能满舱而归；我还和司雨的神仙们约好，东海边上的雨，永远要下得及时，下得匀，绝对不能让老百姓再受干旱和洪涝的苦。老龙王摸着我的头笑，说我的小金龙儿子，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东海小龙王。

有一年夏天，海面上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大台风，巨浪掀起十几丈高，直往岸边的村子拍，海边的堤坝眼看着就要被冲垮，村里的老百姓吓得躲在家里哭。我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飞出东海，用自己的龙身横在堤坝的缺口前面，硬生生挡住了滔天的巨浪。台风刮了三天三夜，我在风浪里撑了三天三夜，龙鳞被巨浪打掉了一大半，龙身被礁石划得全是伤口，直到台风彻底过去，海水重新变回平静的蔚蓝色，岸边的堤坝保住了，村子里的老百姓一个都没受伤。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慢慢游回海里，岸边的老百姓全都跪在岸边，对着海里的方向磕头，喊着小金龙的名字。

现在我已经两千多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金龙。我的金鳞被海风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我的龙尾拍下去，就能稳住万顷浪涛。我依然每天在东海上巡海，看着岸边的村子越来越热闹，新的渔船一艘艘造出来，小孩子们在海边的沙滩上跑着笑，新的龙王庙盖起来，里面塑着我的像，世世代代的人给我上供，求我保佑出海平安，风调雨顺。

有时候我会潜回东海最深处的老蛋壳边上，看着当年我破壳的地方，想起我一出生就是小金龙的那天。那时候我以为小金龙的一辈子，就是在水晶宫里舒舒服服享清福，后来我才知道，金龙的命从来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托着风浪，护着众生的。我这两千多年，守着我的东海，守着岸边的千千万万老百姓，看着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我身上的每一片金鳞，都闪着踏踏实实的光。往后的千千万万年，我还要当这条守着东海的小金龙，永远站在风浪前面，护着这片海，护着海边的人，永远都不离开。